LESSON 060 · FINANCE

效率市场假说

The 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 · 价格已经知道了你刚知道的事
提出者
尤金·法马
年份
1970(脉络 1900 起)
领域
金融 · 市场 · 信息
原著
《效率资本市场》
一 缘起 · 一条没人想要的规律 ORIGIN

1900 年,巴黎索邦,一个叫路易·巴施利耶的年轻人交上一篇博士论文《投机理论》。他做的事在当时几乎无人理解:用随机过程去描述巴黎交易所的债券价格,顺手写下了后来被称为布朗运动的数学——比爱因斯坦那篇著名的布朗运动论文早五年。答辩委员会里坐着庞加莱,评语是"尚可",不是最高等级。此后半个世纪,这篇论文躺在档案里没人读。

三十三年后,一个美国富家子做了另一件古怪的事。阿尔弗雷德·考尔斯三世因肺结核长年养病,订了一大堆投资通讯打发时间,读着读着起了疑心:这些人到底准不准?于是他真去算了——把上千条来自专业机构、保险公司与财经出版物的推荐与预测,一条一条对照后来的行情。1933 年,结论发表在《计量经济学》上,几乎是学术史上最短的一句判词:

"It is doubtful."
——很可疑。

1953 年,英国统计学家莫里斯·肯德尔本想在股价与商品价格里找出商业周期的节奏,结果一无所获:价格序列几乎不带任何可利用的相关性,前一天的涨跌对后一天毫无提示。他形容那些序列像是某个恶魔每周从一堆随机数里抽一个,加到当前价格上。皇家统计学会的听众相当不安——一门号称研究规律的学问,最扎实的发现居然是"找不到规律"。

转折发生在 1965 年。有人指出:随机不是市场的病,是市场的功能。如果价格已经把所有可预期的东西提前算了进去,那么剩下能推动价格的只有"没被算到的新消息"——而新消息按定义不可预测。于是价格必然随机波动。随机性不是效率的反面,是效率的产物。

同一年,芝加哥大学一位二十六岁的博士生把三千多页数据跑成了他的论文。他叫尤金·法马。五年后,1970 年,他写下那篇给整件事定名、定形、也定下检验框架的综述。

二 原典 · 价格"充分反映"了什么 THE PRIMARY TEXT
FAMA, 1970
一个价格始终"充分反映"可得信息的市场,称为效率市场。

弱式:价格已反映全部历史价格与成交信息——技术分析无法带来超额收益。
半强式:价格已反映全部公开信息——财报、公告、宏观数据一经披露即被吸收。
强式:价格已反映全部信息,包括未公开的内幕。
——Eugene F. Fama,《Efficient Capital Markets: A Review of Theory and Empirical Work》, The Journal of Finance 25(2), 1970, pp.383–417(定义为原文,三分法为文意转述;弱/半强/强的划分法马归功于哈里·罗伯茨)

但这篇论文真正的分量不在定义,而在它顺手挖出的一个坑——二十一年后,法马自己把它讲得更明白:

联合假设问题 · FAMA, 1991
市场效率本身是不可检验的。它只能与某个均衡模型、某个资产定价模型联合接受检验。

所以当你发现"异常收益"时,你永远面对两个无法分开的可能:要么市场无效,要么你的定价模型错了。
——Eugene F. Fama,《Efficient Capital Markets: II》, The Journal of Finance 46(5), 1991, pp.1575–1617(文意转述)

有三处必须先钉住,否则整篇会读成"市场永远是对的"这种蠢话:

其一,"有效"说的不是价格正确,是便宜不好捡。效率讲的是信息被吸收的速度,不是价格等于内在价值。一个市场可以整体高得离谱,同时仍然是有效的——只要没有人能系统性地、扣掉成本之后、提前知道它会跌。把"efficient"读成"correct",是这条假说所有误用的源头。

其二,它不假设每个人都理性。常见的反驳是"可市场里全是蠢货啊"——这句话打不中它。假说要的只有两条更弱的东西:错误大体互相抵消,以及剩下的系统性错误会被逐利者吃掉。这两条中的任何一条被打破,假说才失效——而第六节会讲,第二条确实会被打破。

其三,它不承诺你赚不到钱,只承诺你赚不到白来的钱。股票长期跑赢现金,是因为你承担了风险,那是报酬不是超额。EMH 针对的只有一样东西:不承担相应风险、却持续获得的那部分收益。

三 释义 · 地上那张一百块 PLAIN MEANING

金融学院流传一个老笑话。教授和学生走在路上,学生说:地上有张一百块。教授头也不抬:不可能,要真有,早被人捡走了。

这个笑话通常被用来嘲笑经济学家,但它其实把话说反了一半。它的正确读法不是"地上从来没有钱",而是"钱不会久留,而你不是唯一一个低着头走路的人"。

把它翻译成交易的语言:每当你觉得某只股票"明显被低估",你其实在同时宣称三件事——

我掌握了一条别人不知道的信息;
或者:同样的信息,我算得比别人对;
而且:正坐在我对面把它卖给我的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在犯错。

第三句是最难成立的那一句。市场不是自然界,是一屋子跟你抢同一张钞票的人,其中不少人比你更快、更专、钱更多、机器更近。价格不是某人算出来的真理,是这一屋子人抢到最后剩下的那个数。

于是随机游走出现了,而且它出现的理由恰恰是清醒的:能被预测的部分,早在它发生之前就被交易进价格里了;剩下能推动价格的,只有还没发生的消息。一条走势图之所以看着像掷骰子,不是因为参与者疯了,是因为他们把不疯的那部分全都提前吃掉了。

顺带辨明一个常被混淆的词:随机不等于无缘无故。每一次跳动都有原因(新消息),只是原因在跳动之前不可知。这与 №048 混沌 的"确定却不可预测"是两种不同的不可预测——混沌是规律把误差放大,效率市场是竞争把可预测性吃光。

四 后人之论 LATER INTERPRETATIONS
桑福德·格罗斯曼 1980 · 不可能定理

桑福德·格罗斯曼与合作者在 1980 年给出了这门学问内部最锋利的一刀,题目就没客气:《论信息效率市场之不可能》。

逻辑短得像一个圈套:如果价格已经完全反映了信息,那么花钱去搜集信息就毫无回报;既然没人愿意花这个钱,就没有人去搜集;没有人搜集,价格又凭什么反映信息?

结论因此是硬的:完全有效的市场在逻辑上不可能存在。市场必须永远保留一点无效——那一点无效不是缺陷,是付给信息搜集者的工资。价格之所以有信息含量,恰恰因为有人相信自己能靠挖信息赚到钱,并且确实赚到了一部分。

这一条不推翻 EMH,它把 EMH 从"是/否"改成了"多少":市场处在一种不均衡的均衡里,无效的程度刚好等于搜集信息的成本。合著者约瑟夫·斯蒂格利茨的另一项工作,见 №035 柠檬市场。

罗伯特·希勒 1981 / 2000 · 过度波动

罗伯特·希勒没有从理论上反驳,他去量了一件事:如果价格真是未来股息的理性折现,那价格该抖成什么样?

1981 年那篇论文的做法极其干净:既然一百年前的股价是在预测此后一百年的股息,而这一百年的股息我们今天全都知道了,那就把"事后才知道的正确价格"画出来,再把当年的实际价格叠上去。结果是一条平缓的曲线和一条剧烈抖动的曲线。实际波动比理性折现所能解释的高出五到十三倍。

这就是过度波动之谜。它不说市场哪天该涨该跌,只说:价格的抖动幅度,远远超过基本面消息所能提供的理由。

此后他与合作者做出周期调整市盈率(CAPE),并在 2000 年出版《非理性繁荣》——书上市几周后纳斯达克见顶。但请注意本篇的分寸:CAPE 有的是十年尺度的统计相关性,它从来不是择时工具。希勒本人 1996 年就开始警告估值过高,此后市场又涨了三年多。

法马与肯尼斯·弗兰奇 1992 / 1993 · 异常即风险

最有意思的回应来自法马自己。1992 年起,他与肯尼斯·弗兰奇系统整理了那些"打败市场"的异常:小盘股长期跑赢大盘、低估值股长期跑赢成长股。

他们没有承认市场无效,而是把异常重新归类为风险:小公司更脆弱,便宜的公司多半便宜得有理由,买它们要多担一层风险,于是多拿一份报酬——天经地义。三因子模型(市场、规模、价值)就此写成,成了此后三十年资产管理的通用语言。

这一手漂亮,也把联合假设问题演给所有人看了一遍:同一批数据,行为派读成"市场犯了错",法马派读成"我们以前的风险模型太粗"。两种读法都自洽,而数据本身不投票。

后果是一场持续至今的军备竞赛:每发现一个异常,就有人添一个因子。到了 2016 年前后,已发表的候选因子被清点出三百多个——学界称之为"因子动物园"。

安德鲁·罗 2004 / 2017 · 适应性市场

麻省理工的安德鲁·罗提出适应性市场假说,试图把两边的证据装进同一个框架:不要问市场"有没有效率",要问它此刻、在这个品种上、对这群参与者而言,有多少效率。

他的类比是生态而不是物理:策略像物种,套利机会像食物。一条机会被发现后,涌入的资金把它吃薄,直到收益率降到不值得做;参与者构成一变、环境一变,旧机会消失、新机会长出。效率不是市场的属性,是竞争密度的函数。

这解释了一件纯 EMH 解释不了的事:为什么"有效"程度在不同市场、不同年代差别这么大——大盘蓝筹几乎密不透风,而某些小众、难做、难退出的角落里,机会可以存在很多年。

代价是它比 EMH 松得多:一个能容纳所有观测结果的框架,也就更难被观测结果推翻。这一条它自己也承认。

五 案例 CASE STUDIES
CASE 01 一个病人把所有股评算了一遍 1933 · 科罗拉多斯普林斯

考尔斯不是学者,是个因肺结核在山里养病的富家子。他手边堆着订来的投资通讯,越读越觉得不对:这些人每周都在预测,可从没人回头统计过他们准不准。

他于是自己动手,把数千条推荐与预测逐条与后来的实际行情对照。1933 年的结论是:整体而言,这些专业预测并不比随机挑选更好;那些看起来很准的,其数量与纯靠运气应有的数量相当。

他后来用家族的钱创办了考尔斯委员会,资助了整整一代经济学家——这门学问的实证起点,是一个病人不肯相信自己订的杂志。

EMH 的源头不是理论演绎,是一次把"大家都觉得有用"的东西真的拿去数了一遍。今天任何一句"某某很准",都值得先问:谁统计过?统计了几年?把说错的那些也算进去了吗?
CASE 02 游荡的恶魔 1953 · 伦敦,皇家统计学会

肯德尔手上有十九组英国股价指数和两组商品价格。他要找的是周期——涨跌的节拍、可预报的转折。他找到的是:什么都没有。序列之间的相关性低到无法利用,看上去就像有个恶魔每周随手抽一个随机数加上去。

更要紧的是当时的反应:这个结果被听成了坏消息,甚至有点难堪——它似乎在说市场是场赌博。要再过十二年,才有人指出这件事的另一面:一个可预测的市场才是不正常的,因为可预测意味着钱躺在地上没人捡。

科学史上反复出现的一幕:一个人本想找规律,找不到;后来发现"找不到"本身就是那条规律。关键不在数据变了,在于有人换了一个提问方式。
CASE 03 博格的蠢事 1976 年 8 月 31 日 · 费城

1974 年,有经济学家公开发问:既然大多数基金经理跑不赢指数,为什么没人干脆做一只只买指数、什么也不选的基金?两年后,约翰·博格真的做了——先锋第一指数投资信托,跟踪标普 500。

发行目标是 1.5 亿美元。实际募到 1130 万美元,连买齐指数成分股都不够。华尔街的评价是"非美国的",业内给它起的外号是"博格的蠢事"。

它今天是全世界最大的基金之一,规模以万亿美元计;整个被动投资行业从这里长出来。

一个理论最彻底的胜利形态,不是被证明,而是被产品化到人们忘了它曾是个理论。今天买指数基金的人里,绝大多数没听说过法马——他们只是在照着这条假说的推论行动。
CASE 04 诺奖同时发给了论点相反的两个人 2013 年 10 月 · 斯德哥尔摩

2013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法马、拉尔斯·彼得·汉森与希勒三人。前者论证短期价格不可预测,后者论证价格波动远超基本面所能解释、且长期存在可预测成分。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领同一个奖。

这不是委员会和稀泥。授奖说明写得很清楚:资产价格在短期几乎无法预测,但在较长期限上存在可预测性。这两句话都由数据支持,而且并不矛盾——"明天涨还是跌不可知"与"估值极高的十年之后回报通常较差"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这是本篇最该记住的一张画面:一门成熟学问的真实状态,常常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在哪个时间尺度上谁对"。凡是把 EMH 讲成非黑即白的人,多半两边的证据都没读完。
CASE 05 一百万美元的十年赌局 2008–2017 · 奥马哈 / 纽约

2007 年,一位以选股闻名于世、并且公开质疑过效率市场假说的投资人下了一场赌注:十年之内,一只不做任何选择的标普 500 指数基金,将跑赢任何一组由专业人士精心挑选的对冲基金——扣除全部费用之后。对赌方是 Protégé Partners 的特德·塞德斯,他挑了五只基金中基金。

2008 年 1 月 1 日起算,到 2017 年底:指数基金累计上涨约 125.8%;五只基金中基金分别为 21.7%、42.3%、87.7%、2.8%、27.0%,平均约 36.3%。赌局在到期前实际上已无悬念。奖金捐给了奥马哈的一家女童慈善机构。

妙处在于下注的人自己:他一辈子在做"打败市场"这件事,并且做成了;而他为家人留下的遗产安排,是把绝大部分放进标普 500 指数基金。

能同时相信这两句话,才算真读懂了这条假说:确实有极少数人能持续赢,而你多半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把前半句当成后半句的赦免令,是这一百年里最贵的一个阅读错误。
六 反例与限制 CRITIQUE & LIMITS

这是本篇最该慢读的一节。第一条来自法马本人,第三条是它在现实中真正会漏水的地方,第四条是它被误用得最贵的一次。

① 联合假设问题:它几乎无法被单独证伪任何"打败市场"的证据都可以被改判为"你的风险模型漏了一个因子";任何"没打败市场"的证据也可以被改判为"这个模型碰巧拟合得好"。市场效率与资产定价模型只能被一起检验,永远分不开。
后果就在眼前:从三因子到五因子再到"因子动物园",已发表的候选因子被清点出三百多个,有学者因此主张显著性门槛应大幅提高(t 值 3.0 以上);也有大规模重做工作发现,在更严格的方法下多数已发表异常不再显著。一个能把每个反例都吸收成新参数的框架,很难被推翻,也就很难被推进。这条批评的形状,与 №059 的第一条同源:解释力太强,判据太弱。
② 过度波动与长期可预测性,是硬证据希勒 1981 的结论至今没有被推翻:价格的抖动远超股息现值所能解释。此外,长期反转(前几年的输家在此后数年跑赢赢家)、动量(中期趋势延续)、以及估值对十年期回报的预测力,都是反复出现的现象。
诚实的表述是:短期几乎不可预测是真的;长期存在可预测成分也是真的。把 EMH 讲成"任何时间尺度上都无从预测",超出了它自己敢说的范围。
③ 套利是有限度的——这是它漏水最狠的地方EMH 的第二根支柱是"聪明钱会纠正错误"。可现实中的套利者用的是别人的钱:有回撤限制、有追加保证金、有客户赎回。于是出现了一个致命的不对称——价格错得越离谱,套利者越可能在纠正到来之前先被清盘。纠错的力量恰恰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最弱。
教科书级的现场:1999 至 2000 年,3Com 分拆 Palm 上市,Palm 的市值一度高于持有其绝大部分股份的母公司 3Com——市场等于给 3Com 的其余全部业务定了一个负的价格。所有人都看得见,可股票借不到、成本高得离谱,错价就这么挂了好几个月。荷兰皇家与壳牌这对"孪生股票"的长期比价偏离,是同一类样本。1998 年 LTCM 的覆灭是这条反例的极端版本,见 №038。
④ 它常被误读成"价格是对的",并被拿去给泡沫背书"有效"讲的是不可被系统性打败,不是不会错。但在公共讨论里,这两句几乎总被合并成"市场比任何人都懂",进而变成放松监管、无需干预的说辞。
法马本人在危机之后的访谈中仍坚持"我甚至不知道'泡沫'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在学术上这句话有严格含义(无法事前定义、无法事前检验),但它被公众听成了"泡沫不存在"。一条描述性命题被当成规范性口号,是这一百年最贵的一次翻译事故。
⑤ 效率不是全有全无,而且今天正在被重新提问格罗斯曼那条不可能定理已经说明:市场必须留一点无效。而现实中不同市场的效率相差极远——大盘蓝筹密不透风,某些流动性差、覆盖少、资本受限的角落可以低效很多年。用"标普 500 很难打败"推出"一切市场都有效",是把一个局部结论当了全称命题。
还有一层当代的开放争论:当被动投资的占比越来越高,究竟还剩多少钱在做价格发现?这正是格罗斯曼-斯蒂格利茨悖论在今天的化身。此处只陈述争论,不下结论——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公认答案。

正确的姿势:把它当一副"凭什么是我"的眼镜,而不是"市场永远对"的信条。每当你觉得发现了便宜,先问三句:这条信息还有谁知道?坐在我对面的人是谁?他为什么愿意跟我做这笔交易?
它最硬的一课不是"市场有效",而是——扣掉成本之后,绝大多数人所谓的"战胜市场",只是运气的另一个名字。

七 相关理论网络 CONNECTIONS
随机游走
Random Walk · Bachelier, 1900
⟸ 数学母体
价格变动近似独立同分布,故未来路径不可从历史推出。注意因果方向:不是"随机所以有效",而是"有效所以随机"——可预测的部分被提前交易掉了。
格罗斯曼-斯蒂格利茨悖论
Impossibility of Informationally Efficient Markets · 1980
⟷ 逻辑边界
完全有效在逻辑上不可能:留下的那点无效,是付给信息搜集者的工资。它把 EMH 从是非题改成了程度题。
中心极限定理与正态分布
CLT · №024
⟷ 建模地基(也是软肋)
经典金融模型把收益当成独立、有限方差的随机变量之和,于是得到钟形曲线。可真实收益是厚尾的——№024 第五条反例点名的"正态崇拜",最贵的一次事故就发生在这里。
黑天鹅
Black Swan · №004
⚠ 对照
EMH 说你无法预测明天;黑天鹅说真正要命的不是明天,是那个不在你分布里的尾部事件。两者都反对"能算准",但一个由此推出"买指数别折腾",一个由此推出"防止被一次打死"。
金融不稳定假说
Minsky · №038
⚔ 最深的分歧
EMH 里价格的波动来自外来的新消息;明斯基说危机是繁荣内生长出来的,稳定本身制造不稳定。对"泡沫是否可被事前识别"这一问,两派给的是相反答案。
柠檬市场
Market for Lemons · №035
⟷ 信息的另一面
EMH 假设信息会被价格迅速吸收;柠檬市场讲的是信息不对称时价格如何失灵。两者划出同一条边界的两侧:信息扩散得快,价格就是信号;信息藏得住,价格就是陷阱。
前景理论
Prospect Theory · №043
⟶ 行为金融的地基
前景理论一系的行为金融,攻击的不是"人不理性"(EMH 不需要这个假设),而是错误不会互相抵消——偏差是系统性同向的,于是价格被整体推歪。加上第六节第三条的套利限度,两条支柱就都松了。
古德哈特定律
Goodhart's Law · №005
⟹ 异常为何会消失
一条规律一旦被公开,就开始被交易掉——这是 №005 在市场里的化身。有研究追踪 97 个已发表的可预测变量:样本外收益低约 26%,发表之后低约 58%。市场版的古德哈特——被写出来的规律,正在被写出来这件事本身杀死。
八 致用 APPLICATION

先立边界:本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下面五条里只有第一、第三条有大规模数据支撑,其余是判断习惯。

投资:唯一被反复验证的处方,无聊到令人失望
长期看,绝大多数主动型基金扣费后跑输基准,年限拉得越长比例越高——各类长期记分卡上,二十年维度上跑输的比例通常接近九成。而在所有变量里,只有一样是你事前就能确定的:成本。
所以那条处方是:低成本、宽分散、长期持有、少动。它无聊,但它是这门学问一百年里唯一稳定站住的实践结论。费用是反向复利:每年多付 1%,几十年下来吃掉的终值远超直觉,见 №029。
判断"机会":先找那个坐在你对面的人
任何一笔你认为占了便宜的交易,都有一个自愿的对手方。说不出他为什么愿意卖,通常说明信息最少的那个人是你。
三个可以立刻用的问题:这条信息还有谁知道、知道多久了?我的优势是信息、算力、还是仅仅是耐心(这是散户唯一真实的优势)?如果我错了,我怎么知道自己错了?这与 №035 是同一个动作:先确认自己在信息的哪一侧。
回测:漂亮的历史曲线,几乎总是太漂亮
已发表的可预测规律,样本外平均低约四分之一,发表后低约六成。原因有两半:一半是数据挖掘(试了一千种组合,总有一种在历史上很美),一半是规律被人用掉了。
可操作的三道闸:坚持真正的样本外检验;把交易成本、冲击成本、税一并扣干净;对"从没听人说过的绝妙策略"保持怀疑——更常见的解释不是你发现了新大陆,是你的样本太短。
选战场:效率是分层的,别在最密的地方硬拼
大盘蓝筹上有全世界最聪明的钱在盯着,你的边际优势约等于零。真正可能残留机会的,是那些信息昂贵、覆盖稀少、资本受限、难以规模化的角落。
但要接受这笔交易的另一半:那些角落之所以低效,通常正因为它们难做、难退、难放大——低效不是免费的午餐,是一份需要用不便利去交换的报酬。
自我:把"我做对了"和"我押对了"分开
在噪声这么大的系统里,几年的好业绩几乎不携带信息——运气与技能在短样本上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解法是先写下来:下注之前记下你的理由、你的假设、以及什么结果会证明你错。事后再翻。
不预先记录,你就永远只能用结果反推能力,而这恰恰是所有过度自信的来源。同一道题的心理学版本,见 №012。
九 反观三问 THREE QUESTIONS
我最近一次确信"这个明显被低估了"的时候,把它卖给我的那个人是谁?我能说出他为什么愿意卖吗?
过去三年我赚到的钱里,有多少能被"承担了某种风险"或者"整个市场都在涨"解释掉?剩下的那部分,我有几年的记录可以证明它不是运气?
如果我诚实地承认自己没有信息优势,我今天的做法要改哪一条?我为什么一直没改——是证据不够,还是那样做太无聊?
十 延伸阅读 FURTHER READING
← PREVIOUS №059 二阶控制论 HOME 百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