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 061 · ECONOMICS

拍卖理论

Auction Theory · 赢了这件事本身,就是坏消息
提出者
维克里 / 威尔逊 / 米尔格罗姆
年份
1961 / 1969 / 1982
领域
经济 · 市场设计 · 信息
诺奖
2020(威尔逊与米尔格罗姆)
一 缘起 · 卖东西的人不知道它值多少 ORIGIN

经济学里绝大多数模型都从一个方便的假设起步:有一个价格。可现实里最要紧的那些交易恰恰没有价格——一块海底油田、一段无线电频谱、一家没上过市的公司、一份工程标的、一个搜索关键词旁边那半秒钟的注意力。这些东西没有市价,因为它们独一无二;而卖的人往往比买的人更不知道它值多少。

于是人类发明了一种很古老的办法:让想要的人互相喊价。希罗多德记载过巴比伦的婚配拍卖,罗马人拍卖过战利品(据说也拍卖过一次帝位),伦敦的苏富比开张于 1744 年。但两千多年里,拍卖一直是习俗,不是理论——没有人认真问过:为什么是这套规则而不是另一套?换一套规则,同一批人会怎么改出价?卖方拿到的钱会变吗?

第一次把它当数学问题来问的,是威廉·维克里。1961 年,他在《金融学杂志》上写了一篇后来被引到发亮的文章,里面有个古怪的建议:让出价最高的人拿走东西,但只付第二高的那个价。初听像是卖方犯傻,实则不然——因为你的出价只决定"你赢不赢",不决定"你付多少",于是如实报出你心里的数,成了严格占优的策略。骗人再无好处。

八年后,斯坦福的罗伯特·威尔逊接上了另一半问题。维克里那套讲的是"每个人心里各有各的估值"(一幅画你喜欢它就值),可油田不是这样——油田里的油对谁都一样多,只是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1969 年,威尔逊在《管理科学》上给出了这类"共同价值"拍卖里第一份严格的均衡刻画,并推出一个此后再没人绕得开的结论:理性的人应当把出价压到自己最好的估计之下。

而在学术界之外,几乎同时,三个石油工程师用完全不同的路径撞上了同一件事——那件事后来被叫作赢家的诅咒。1982 年,保罗·米尔格罗姆与罗伯特·韦伯把私人价值与共同价值缝进同一个框架;2020 年,威尔逊与米尔格罗姆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理由里明确写着一件事:他们不仅解释了拍卖,还设计了拍卖。

二 原典 · 两块地基 THE PRIMARY TEXT

拍卖理论的地基有两块。第一块告诉你"形式其实没那么重要",第二块告诉你"形式为什么其实很重要"——它们不矛盾,第二块正好长在第一块的裂缝里。

VICKREY, 1961 · 四种形式与收入等价
四种基本形式:英式(公开升价,价高者得)/荷式(公开降价,先应者得)/一价密封(暗标,最高者得并付自己的价)/二价密封(暗标,最高者得但只付第二高价,即"维克里拍卖")。

收入等价定理:若竞标者的估值相互独立、来自同一分布、皆风险中性、无预算约束、无合谋,且拍卖总是把东西给估值最高的人、并让估值最低者收益为零——那么这四种形式给卖方带来的期望收入完全相同。
William Vickrey《Counterspeculation, Auctions, and Competitive Sealed Tenders》The Journal of Finance 16(1), 1961, pp.8–37;一般化的表述见 Roger Myerson《Optimal Auction Design》Mathematics of Operations Research 6(1), 1981, pp.58–73 与 John Riley & William Samuelson《Optimal Auctions》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1(3), 1981, pp.381–392。(文意转述)
WILSON, 1969 / MILGROM & WEBER, 1982 · 共同价值与联结
当物品对所有人价值相同但未知(油田、频谱、公司),每个人手里只有一份带噪声的估计。此时赢下拍卖这件事本身携带坏消息:你之所以赢,正因为你的估计是全场最乐观的那一份。理性的投标者必须把出价压到自己估计之下,且竞争者越多,压得越狠。

联结原理(linkage principle):当竞标者的信息彼此关联时,收入排序不再相等,而是——英式(公开升价)≥ 二价密封 ≥ 一价密封/荷式。并且卖方主动公开关于标的的信息(鉴定、检测、专家评估),会抬高而不是压低成交价。
Robert B. Wilson《Competitive Bidding with Disparate Information》Management Science 15(7), 1969, pp.446–452;Paul Milgrom & Robert Weber《A Theory of Auctions and Competitive Bidding》Econometrica 50(5), 1982, pp.1089–1122。(文意转述)
三 释义 · 拍卖卖的不是东西,是信息 PLAIN MEANING

先把这门学问最容易被漏掉的那一句摆出来:拍卖真正在处理的问题不是"怎么把东西卖掉",是"怎么把散在很多人脑子里的私人信息,逼成一个公开的数字"。卖方不知道东西值多少,买方各知道一点。价格不是被拍卖师定出来的,是被这些互相不通气的估计竞争出来的。

顺着这一句,第一块地基就好懂了。收入等价定理说:在那一长串理想条件下,四种形式收上来的钱一样多。这听起来像是在说"形式不重要",实际用法恰恰相反——它是一把尺子。现实里不同形式的差别常常大得惊人,而定理告诉你差别只可能从一个地方来:它假设的那几条里,被打破的是哪一条。

竞标者风险规避 → 一价拍卖收得更多(怕输,愿多付一点买保险)。
估值彼此关联 → 英式拍卖收得更多(看见别人加价,你敢跟)。
有人可以串通 → 公开升价反而最便宜(暗号好打,报复好使)。
有人根本没来 → 上面全部作废。

第二块地基更贵,因为它反直觉。一群人对一块油田各自估值,估计有高有低、平均而言不偏。现在拍卖开始——赢的那个人,几乎按定义就是估得最高的那个人。他赢的不是运气,是自己那份误差最大的乐观。这就是赢家的诅咒:在共同价值的场合,"我赢了"是一条你在开标前就该预料到的坏消息,理性的做法是提前把这份坏消息折算进出价里。

而且这里有一处几乎所有人第一遍都会读反的地方:竞争者越多,你越该往下压价,而不是往上抬。因为人越多,"全场最乐观的那一份估计"就越离谱——你要战胜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那份必然偏高的判断。

最后一句,是联结原理带来的、卖方最不愿意相信的建议: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买家之所以保守出价,是因为怕自己不知道的事;你替他消掉一部分未知,他就敢往上加。藏着信息卖,通常卖不出高价——不是道德问题,是算术问题。

四 后人之论 LATER INTERPRETATIONS
罗伯特·威尔逊 1969 / 1987 · 共同价值与稳健性

罗伯特·威尔逊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大家其实在争同一样东西"这件事写成数学。1969 年那篇不长的文章处理的是:所有人对同一个未知量各持一份带噪声的估计,均衡里他们会怎么出价。答案是系统性地低于自己的估计——不是因为怯懦,是因为把"赢了"这条信息也算了进去。

他还留下了一条更适用于所有机制设计者的告诫,后来被称作威尔逊批判:一个好机制不应该依赖对参与者信念、分布、共同知识的精细假设。因为那些假设你既测不准,也没法保证明年还成立。

现实里该追求的通常不是"最优",是不容易坏。这句话后来长成了整整一支"稳健机制设计"的文献。

保罗·米尔格罗姆与罗伯特·韦伯 1982 · 一般理论

维克里的世界里估值互相独立,威尔逊的世界里估值完全相同。米尔格罗姆与韦伯1982 年把两者装进一个连续的框架:允许估值部分地互相关联——你的判断对我有信息含量,但我们要的东西又不完全是同一件。

这一步立刻推出了收入等价定理之外的收入排序:关联价值下,公开升价的英式拍卖收得最多,密封一价最少。原因干净——公开的加价过程本身在往外释放信息,减轻了每个人对赢家诅咒的恐惧,于是大家都敢出得更高。

同一逻辑的另一面就是联结原理:卖方主动披露鉴定信息可以抬价。它把"要不要透明"从伦理问题变成了收益计算题。

麦卡菲与麦克米兰 1987 · 从理论到政策

R. 普雷斯顿·麦卡菲与约翰·麦克米兰1987 年在《经济文献杂志》上写了那篇让整代人入门的综述。他们做的第二件事更要紧:把这门学问带出了期刊——麦卡菲后来是 1994 年美国频谱拍卖设计的三位主要顾问之一。

他们反复强调的一点,在今天读来仍然像是对所有"机制爱好者"的提醒:真实拍卖的成败,常常不取决于均衡的精妙,而取决于几个极其笨拙的问题——有几个人真的会来?他们能不能串通?输了的人会不会去打官司?规则解释得清楚吗?

这条线索一路通到本篇第六节:拍卖设计里最致命的失误,几乎从来不是数学错了。

埃德尔曼、奥斯特洛夫斯基与施瓦茨 2007 · 互联网上的那场拍卖

2007 年,本杰明·埃德尔曼、迈克尔·奥斯特洛夫斯基与迈克尔·施瓦茨(同年另有哈尔·瓦里安的平行工作)把显微镜对准了当时世界上运行次数最多的拍卖:搜索引擎旁边的广告位。

他们指出:这套被叫作广义第二价格(GSP)的规则看起来像维克里拍卖的多物品版本——每个人付的是下一名的价——但它不是。在多个位置的场合,"如实出价"不再是占优策略,均衡结构与 VCG 完全不同。

一个长得像诚实机制、却不诚实的机制,每天运行几十亿次,决定着一个庞大行业的收入分配。形式相似不等于性质相同——这是拍卖理论给工程师最贵的一课。

五 案例 CASE STUDIES
CASE 01 三个石油工程师算出了一条经济学定理 1971 · 墨西哥湾

1971 年,阿科石油公司的三位工程师——爱德华·卡彭、罗伯特·克拉普与威廉·坎贝尔——在《石油技术杂志》上发表了一篇不像经济学论文的经济学论文。他们要解释一件公司内部的怪事:外大陆架的油气区块租约拍卖,年复一年,中标者的回报低得反常。

他们的诊断是:油就在那里,数量对谁都一样;各家公司只是估得高低不同。而能赢下区块的,恰恰是那家估得最离谱的公司。于是"赢"与"估高了"几乎是同一件事——赢家不是被人骗了,是被自己的乐观选中了。

据后来的记述,这项研究的直接起因很具体:此前有一次租约出售,阿科几乎把自己投的每一块都拿了下来,公司的预算因此紧张了好几年。

经济学界要到威尔逊的模型出来才把这件事讲清楚,而现场的工程师用亏损的账单先算了出来。很多重要的规律最先出现在付了学费的人手里,而不是论文里。
CASE 02 一罐硬币,和它教出来的一课 1983 · 波士顿大学

马克斯·巴泽曼与威廉·萨缪尔森把一件事做成了实验室里的标准演示。他们在十二个微观经济学班上让 MBA 学生对若干装满硬币或回形针的罐子出价,每罐的真实价值都是 8.00 美元。

结果分成两半,而分歧正在两半之间:全体估值的平均数是 5.13 美元——比真值低了近三美元,人们整体上是保守的。而平均中标价是 10.01 美元——赢家平均每罐亏 2.01 美元。

没有人愚蠢。分布的中间是清醒的,可决定成交的从来不是中间,是那条最右边的尾巴。

这是赢家诅咒最干净的一次显影:群体不偏,赢家必偏。——顺带一提,这篇实验的第二作者威廉·萨缪尔森,正是同年那篇给出收入等价一般表述的《最优拍卖》的作者之一。他先写下了理性该怎么做,再测量了人实际怎么做。
CASE 03 出价十万,付了六块 1990 · 新西兰

1990 年,新西兰政府决定用二价密封拍卖出售无线电频谱牌照——理论上无懈可击的选择:说真话是占优策略,效率最优。政府预计收入约 2.5 亿新西兰元。

实收 3600 万。

更要命的是几个被反复引用的数字:某张牌照最高出价 10 万新西兰元,而按规则只需付第二高价——6 新西兰元;另一张最高价 700 万,成交价 5000。当竞争稀薄时,"只付第二价"这条规则会把成交价打到地板上。次年,新西兰改回了一价拍卖。

机制设计的约束条件里,政治与舆论的可接受性和数学一样硬。一个能上报纸头条的荒唐数字,足以让一套占优策略诚实的机制在现实中活不过一年——而这与它是否"最优"毫无关系。同一处麻烦的另一面见 №054。
CASE 04 经济学家第一次当了工程师 1994 · 华盛顿,FCC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要卖频谱,难题不在定价,在牌照之间彼此相关——一家运营商要的往往是"能拼成一片"的几张,单独一张几乎没用。逐个卖,等于逼所有人赌博。

1994 年 3 月,FCC 采纳了由米尔格罗姆、威尔逊与麦卡菲提出的新形式:同时多轮升价拍卖(SMRA)——所有牌照同时开卖,多轮报价、逐轮公开,任何人可以随时改变自己要拼哪一片。信息一轮轮释放,组合一轮轮重构。

同年 7 月的第一场(全国性窄带 PCS),历时五天,十张牌照成交 6.17 亿美元。此后二十多年,这套形式的各种变体被几十个国家用来分配频谱、电力、排放权、机场时刻。

这是本篇的转折点:一门解释性的学问变成了一门建造性的学问。此前经济学家研究市场,此后他们开始制造市场——2020 年的诺奖,颁的正是这件事。
CASE 05 你每天都在参加的那场拍卖 2002 至今 · 互联网

你每一次搜索、每一次打开网页,都会在几十毫秒内触发一场拍卖:广告位卖给谁、卖多少钱。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运行次数最多的机制,规则叫广义第二价格(GSP)——排序按出价(与质量分),每个人付的是刚好压过下一名所需的价。

它借了维克里"付第二价"的形式,却没继承维克里的性质:在多位置场合,如实出价不再是占优策略(埃德尔曼等 2007)。于是整个行业长出了一层专门用来猜别人怎么猜的自动出价工业。

2019 年 9 月,谷歌把 Ad Manager 的展示广告从二价改为一价。公开理由是简化与透明——在层层竞价、外部交易平台并存的环境里,二价的"第二价"到底是谁的价已经算不清楚,而平台自己因为能"最后看一眼"而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教科书说二价更"干净",现实却在往一价走。因为一旦把单场拍卖放进一个由多个平台、多层中介、自动出价机器人组成的系统里,"谁付第二价"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再良定义了。规则的优劣,从来只在它被嵌进去的那个系统里才有意义。
六 反例与限制 CRITIQUE & LIMITS

这一节里,第一条说明"最漂亮的定理其实是把尺子",第三条是这门学问在现实中最常翻车的地方,第四条是它自己给出的、最不像理论的忠告。

① 收入等价定理的前提,现实里几乎从不成立独立估值、同一分布、风险中性、无预算约束、无合谋、竞标者数目固定——这六条里,一场真实拍卖能满足两三条就算运气好。
所以它不是一个预言,是一个基准:现实里一价与二价、密封与公开的收入差异往往很大,而定理的用处正是逼你指认差异来自哪一条假设的破裂。把它当"形式无所谓"来用,是最常见的误读。
② 理论上占优的策略,真人不照着做二价拍卖里如实出价是占优策略——这在数学上没有争议。可实验室里几十年反复观察到:相当一部分人出价高于自己的真实估值,且这种偏离并不随着解释与练习完全消失。共同价值的实验里,赢家诅咒同样顽固:讲清楚原理之后,很多受试者仍然会掉进去。
更狠的一击来自现实:新西兰 1990 年那场拍卖在数学上完美,在报纸上灾难。一个机制若在最坏情形下会产出一个让公众无法接受的数字,它的"最优"就是纸面上的。
③ 合谋比理论想象的容易得多,而公开拍卖尤其方便合谋联结原理说公开升价能抬价,但同一个"公开"也让串通变得轻而易举——因为每一轮的出价都是可以互相看见的信号。
教科书级现场:1996 年 8 月至 1997 年 1 月,美国 DEF 段频谱拍卖中出现了所谓暗号出价(code bidding)——把想要的关联牌照的市场编号,藏进自己出价的末几位数字里,等于当众说"这块归我,那块归你",谁不服就用报复性出价惩罚。克拉姆顿与施瓦茨的研究给出了代价:使用这类信号与报复策略的只是少数投标者,却拿下 1479 张牌照中的 476 张、覆盖人口超过四成,而且单位人口出价明显更低(约 2.50 美元对 4.34 美元)。
规则一上线就被逆向工程——这是 №005 在拍卖场里的化身。
④ 参与者的数量,通常比规则的精巧更重要这是这门学问最诚实、也最扫兴的一条自我评价。布洛与克莱姆佩勒 1996 年证明了一个干净的结果:一场没有保留价的普通英式拍卖,只要多来一个竞标者,收入就不低于少一个竞标者时那个"最优设计"的机制。
换句话说:多拉来一个真实的竞争者,胜过任何一次机制上的精雕细琢。而真实拍卖失败的头号原因,也正是"该来的人没来"——进入门槛太高、在位者太强、新玩家算得出自己赢不了。2000 年欧洲 3G 频谱拍卖里各国收入相差几十倍,主因并非机制细节,而是有几个新进入者敢报名,见 №054。
⑤ 最优不等于可用:VCG 的孤独,以及"效率"这个词的边界把维克里推广到多物品的 VCG 机制在理论上极其漂亮(如实申报占优、配置有效),但在高价值的组合拍卖里几乎没人敢用:收入可能低得离谱、输家串谋即可压低赢家付款、诱使参与者拆分身份分别报价。奥苏贝尔与米尔格罗姆干脆把论文题目写成《可爱却孤单的维克里拍卖》。
另一层边界更该记住:拍卖优化的是把东西给出价最高的人,而出价最高常常只意味着钱最多或最乐观,未必是"用得最好"。当标的是公共资源——频谱、水权、排放权、土地——"效率"这个词里究竟包含哪些人的福利,是拍卖理论本身回答不了的问题。机制能算出给定目标下的最优规则,但答不了目标该是什么,见 №051。

正确的姿势:把它当一副看清"这场竞争到底在争什么信息"的眼镜,而不是一台能榨出最高价的机器。真正上手时,顺序几乎总是这样——先想办法多拉一个人来,再想办法防合谋,最后才轮到调规则的参数。
而它最硬的一课只有一句:在大家争同一样东西的场合,"我赢了"从来不是好消息的开头,是坏消息的开头。

七 相关理论网络 CONNECTIONS
机制设计
Mechanism Design · Hurwicz, 1972
⟸ 母体上游
拍卖是机制设计最成功、也最常被真的拿去用的一支:不要求参与者高尚,只让"说真话"在账面上占优。№054
赢家的诅咒
Winner's Curse
⟹ 核心推论
共同价值下,赢本身是关于"你估高了"的证据。它不只出现在拍卖里——并购溢价、竞标工程、抢 offer、抢房,凡是"价高者得"的地方都在场。
VCG 机制
Vickrey–Clarke–Groves
↔ 同体系延伸
二价拍卖的多物品一般化:每个人付的是"自己的存在给别人造成的损失"。理论上诚实且有效,实践中因收入脆弱与易被操纵而罕用。
柠檬市场
Market for Lemons · Akerlof, 1970
↔ 信息经济的另一面
柠檬市场里买家分不清货色;拍卖里卖家不知道该要多少钱。同一类信息不对称,从两个方向被处理——一个靠信号与筛选,一个靠竞争。№035
效率市场假说
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 · Fama, 1970
⚖ 根本对照
EMH 问"价格是否已经吸收了信息";拍卖理论问"用什么规则才能把信息榨出来变成价格"。一个把价格发现当结果,一个把它当工程。№060
纳什均衡
Nash Equilibrium · Nash, 1950
⟸ 数学骨架
拍卖里的"最优出价"全部是贝叶斯纳什均衡:在别人按其策略出价的前提下,我改不改主意都占不到便宜。№022
古德哈特定律
Goodhart's Law
⚠ 误用警示
任何规则一旦上线,就成了被优化的对象:暗号出价、拆分身份、机器人抢拍、刷单托价。设计者必须先扮演一次钻空子的人。№005
阿罗不可能定理
Arrow's Impossibility Theorem
⟷ 边界对照
投票世界里没有"货币转移"这个自由度,于是完美的偏好聚合不存在;拍卖之所以还能做事,很大程度正因为它允许人用钱表达强度。№051
八 致用 APPLICATION

先立边界:下面五条里,第一条与第二条有严格结论支撑,其余是判断习惯。

出价:先判断这是"私人价值"还是"共同价值"
判据只有一句:如果别人的估价对我有信息含量,那就是共同价值。一幅你喜欢的画、一张演唱会门票,别人出多少与它对你值多少无关——私人价值,按心里的数出即可。
而一块地、一家公司、一个项目、一份工程标,别人肯出多少本身就是关于它值多少的证据——共同价值,赢家诅咒在场。此时必须先从自己的估计里减去一块,而且参与的人越多,减得越多。这一条与直觉正好相反,也是最值得记住的一条。
卖东西/招标:拉人来,比设计规则重要得多
布洛与克莱姆佩勒的结论可以粗暴地翻译成:多一个真实的竞争者,胜过一次精巧的机制优化。所以卖房、卖公司、发标之前,力气应当先花在降低参与门槛、扩大真实竞争者的名单上,而不是琢磨底价与加价梯度。
其次才是联结原理:主动披露检测报告、真实数据、第三方鉴定,通常抬价而不是压价——你替对方消掉的每一分未知,都会变成他敢加的价。
设计规则前,先扮演一次钻空子的人
把自己分别当成:最想偷懒的人、最会算的人、以及抱团的那两个人,各跑一遍你的规则。重点问三件事——能不能用出价本身传暗号?能不能拆成几个身份分别报价?输的人有没有办法惩罚不听话的人?
真实拍卖翻车,几乎从来不是数学错了,是这三个问题没问。
谈判与抢购:分清你在跟谁竞争
抢房、抢 offer、限时秒杀、法拍——凡是"价高者得"的场合,先问三句:我在跟几个人竞争?规则是一价(付自己的价)还是二价(付下一名的价)?我掌握的信息与别人重叠多少?
尤其小心那种"人越多我越急"的生理反应:在共同价值的场合,人多是要你更保守的信号,不是更激进的信号。
识别:你身边多的是没被叫作拍卖的拍卖
升职的名额、有限的预算、会议室的时段、平台上的曝光位、家里那台只有一个的电视——都是"多人争一物"的分配问题。看清它是一场拍卖,你就会开始问对的问题:规则是谁定的?它奖励的是真实需要,还是嗓门与耐力?
顺带一句最实用的家用版:分东西时,与其争论谁更需要,不如先把规则定下来再分——规则要在还没人知道自己会分到哪一份之前定下来,这是它唯一有效的时刻。
九 反观三问 THREE QUESTIONS
我最近一次"抢到"的东西——房子、名额、订单、offer——是私人价值还是共同价值?如果是后者,我出价时有没有为"赢本身是坏消息"留出折扣?
上一次我因为竞争者变多而加价,事后回看,人多究竟意味着这东西更值钱,还是只意味着最乐观的那份估计更离谱?
我参与的分配里,规则是谁定的?如果换一套规则,赢的人会不会换?如果会,那么此刻这个"结果"里,有多少是实力,有多少是规则?
十 延伸阅读 FURTHER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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