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中期,土耳其裔美国经济学家蒂穆尔·库兰(Timur Kuran)在琢磨一个不太像经济学的问题:为什么一些几乎没有人真心喜欢的制度,能安安稳稳地存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他手上的例子横跨得离谱——印度的种姓、南方的种族隔离、他自己研究多年的伊斯兰经济制度、以及当时看起来牢不可破的东欧共产主义。
标准答案有两种。一种说"人们其实是支持的,只是你不喜欢";另一种说"人们被镇压了,所以不敢反抗"。库兰觉得两种都不对,或者说都太粗。1987 年他在《经济学杂志》上给出第三种答案,标题里那个词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标签:偏好伪装(preference falsification)。
人在公开场合表达的立场,不是他的偏好,
是他算过一笔账之后交出的一个数字。
然后 1989 年来了。一年之内,波兰、匈牙利、东德、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罗马尼亚的政权相继垮掉。事后所有人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可事前——没有一家情报机构、没有一位苏联问题专家、甚至没有一个身在其中的异议者预测到它会在那一年发生。
库兰把这件事当成对自己理论的一次公开考试。1989 年 4 月他在《公共选择》上发表《星火与野火:一种关于非预期政治革命的理论》,1991 年又在《世界政治》上写了那篇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忽然之间:1989 年东欧革命中的意外因素》。他的论点在当时相当刺耳:
这不是专家水平差。
是在一个人人伪装偏好的社会里,那份信息根本不存在——
包括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和他想的一样。
1995 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私下的真相,公开的谎言》,把散落在政治学、社会学、心理学与经济学里的碎片缝成一个框架。这本书至今是这一支的原点。
两块材料:一块是定义与它背后的那笔账,一块是由它推出的、关于"为什么革命不可预测"的结论。
先回到那个人人都听过的故事:皇帝没穿衣服。
这个故事真正的机关,从来不在骗子有多高明。骗子的手法其实很粗糙——他们只说了一句"愚蠢的人看不见这件衣服"。真正让整条街的人集体失明的,是每个人心里那句:看来只有我看不见。
库兰做的事,是把这句话从童话搬进社会科学,并给它装上一副算盘。他的框架说:一个人在公开场合说什么,从来不是"他信什么"的直接读数,而是两笔账相减的结果——说真话能带来的东西,减去说真话要付的代价。当第二项足够大,大多数正常人会交出一个假数字。而这件事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有三层后果,一层比一层深。
第一层:公共舆论变成一面哈哈镜。你看到的"大家都这么认为",是所有人交出的公开偏好合成的图像。这幅图像里可能一个真心的人都没有——每个人都在附和一个他以为存在、其实不存在的多数。
第二层:这面镜子反过来喂养自己。因为每个人正是靠这面镜子来判断说真话要付多大代价。镜子里的多数越大,说真话的代价看起来越高;代价越高,越少人说;越少人说,镜子里的多数就越大。这是一个正反馈回路,与 №019 自我实现的预言是同一台发动机——只不过这里被兑现的不是"会发生什么",是"大家怎么想"。
第三层,也是库兰自己最看重的一层:伪装久了,会把私人偏好本身吃掉。他把这一层叫作知识伪装(knowledge falsification)——你不只是不说,你渐渐地也不再想;支持某个立场的证据你不再去找,反对它的论据你不再有机会听见别人说出来。一代人之后,那个曾经被压住的私人偏好,可能已经没剩下几个人真的持有了。
偏好伪装最先骗的是别人,最后骗的是自己。
它不但让社会看不见真相,还慢慢地让真相无处可存。
最后必须把一个极容易混掉的区分放在这里,因为后面几节都靠它:
偏好伪装是机制——我知道自己想什么,但我不说。
多数无知(pluralistic ignorance)是结果——一屋子人,每个人都误判了其他所有人的想法。
前者造成后者。而破解它们要用不同的力气:多数无知,只要把真实分布摆出来就可能瓦解(第五节案例 05 是一次近乎实验室级的演示);偏好伪装,则要把说真话的价格降下来——光是告诉大家"其实很多人和你一样"未必够,如果说出来仍然会丢饭碗,人还是不会说。
1989 年 6 月波兰半自由选举,团结工会几乎全胜;8 月匈牙利开放对奥边界;11 月 4 日东柏林亚历山大广场约五十万人集会;11 月 9 日柏林墙被打开;11 月捷克斯洛伐克天鹅绒革命;12 月罗马尼亚政权倾覆。一年之内,六个国家。
而在 1988 年底,几乎没有任何一份严肃的分析预测到这一切会在次年发生——不是情报机构,不是苏联问题专家,也不是流亡的异议者。库兰 1991 年那篇文章的整个论点,就是要说明这次失手不是能力问题。
他的论证是结构性的:如果一个社会里大多数人的私人偏好被系统性地隐藏,那么"有多少人反对"这个数字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不在档案里,不在民调里,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你无法预测一个尚未被任何人知道的量。
1989 年 12 月 21 日,齐奥塞斯库在布加勒斯特中央委员会大楼的阳台上,对着广场上约十万名被组织来的群众讲话,全国电视直播。这类集会他开过无数次,流程熟得像仪式。
讲到一半,人群中出现骚动与嘘声。画面里他停住了,抬起手,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直播随即中断。这段影像后来成了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政治画面之一。四天之后,12 月 25 日,他与妻子被匆促审判并处决。
要点在于:广场上那些人的想法,在 12 月 21 日上午与前一天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变化的是他们知道了别人也这么想——而且知道别人也知道了。这正是邱那一卡里说的东西:共同知识可以在几秒钟之内被制造出来。
1978 年,剧作家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在《无权者的权力》里写下了这一整套理论最好的一段文学表达。
一个蔬菜商把"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标语摆进橱窗,摆在洋葱和胡萝卜中间。他并不相信这句话,他甚至没怎么读过它。他摆它,是因为大家都摆,因为不摆会有麻烦——可能是被留意,可能是儿子上不了想上的学校。
哈维尔的锋利之处在下一步:这张标语对旁人真正说的话,并不是"我信奉这个",而是——"我知道该做什么,我服从,因此请别找我麻烦。"而他摆出这张标语这件事本身,又成了隔壁那家店必须继续摆的理由。哈维尔把这种状态叫作"活在谎言中",把出路叫作活在真实中(living in truth)。
如果私人偏好按定义不可观测,这门学问岂不是永远停在思辨?政治学家詹姆斯·库克林斯基(James Kuklinski)、迈克尔·科布(Michael Cobb)与马丁·吉伦斯(Martin Gilens)1997 年给了一个漂亮的办法。
他们用的是名单实验(list experiment):把受访者随机分两组,一组拿到三件"会让你生气或不安的事",另一组拿到同样三件再加一件敏感的。受访者只报数字——有几件让你生气,不报是哪几件。两组的平均数一减,就得到那件敏感事项的真实比例,而没有任何一个受访者需要暴露自己的立场。
这套设计放在 1991 年的全国种族与政治调查上,结果是:南方白人对种族议题的敌意,远高于直接提问所测得的水平,且集中在南方白人男性身上。对照直接提问的结果可以看出:社会期望污染了后者。
经济学家莱昂纳多·布尔斯坦(Leonardo Bursztyn)、亚历山德拉·冈萨雷斯(Alessandra González)与大卫·柳川-德罗特(David Yanagizawa-Drott)在利雅得做了这样一件事。
他们先测:绝大多数年轻已婚沙特男性私下支持妻子外出工作。然后他们问同一批人:你猜其他和你差不多的男性里,有多少比例支持?受访者系统性地、大幅地低估了这个数字。
接着是关键一步——他们随机挑一部分人,把真实的分布告诉他们。结果:这些人明显更愿意(并且是付出真实成本地)帮妻子报名一项求职服务;数月之后,他们的妻子更可能真的申请了工作、参加了面试。在另一项与本地企业合作的招聘实验里,被告知真实社会支持度的女性,更倾向于从居家的临时工作转向报酬更高的外出工作。
这套理论的麻烦有一个统一的根源:它的核心变量——私人偏好——按定义是看不见的。下面五条基本都从这里长出来。
先立边界:第三条有直接的随机实验依据(案例 05),第四条有方法学依据(案例 04),其余三条是从这套结构里长出来的判断习惯,不是定理的推论。
比库兰早近十年,社会学家马克·格兰诺维特(Mark Granovetter)在《集体行为的门槛模型》里做了一个极简的思想实验,而它至今是理解这类现象最锋利的一把刀。
设想广场上有 100 个人,每人有一个"门槛":需要先看见多少人动手,他才动手。假设门槛恰好是 0、1、2、……、99 各一个人。结果是全体暴动——门槛为 0 的人先动,门槛为 1 的人看见一个人动了于是跟上,如此一路到底。
现在只改一个人:把门槛为 1 的那位,换成门槛为 2。结果是一个人动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两群人的"平均态度"几乎完全相同,结局却是暴动与平静的天壤之别。这条推论对本篇至关重要:集体行为的结果,取决于门槛的分布,而不取决于态度的平均值——而在一个人人伪装的社会里,那个分布恰恰是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东西。格兰诺维特在本站此前只作为"弱连接的力量"被一笔带过(№017),这里是他第一次正式登场。
德国民意研究者伊丽莎白·诺埃尔-诺依曼(Elisabeth Noelle-Neumann)在《沉默的螺旋:一种关于公共意见的理论》里给出了同一现象的心理学版本,而且比库兰早二十年。
她的核心假设是:人有一种准统计感官(quasi-statistical sense)——持续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扫描周围的"意见气候",判断自己是在多数一边还是少数一边。判断为少数的人倾向于闭嘴;而他们的闭嘴使少数看起来更少,于是又有一批人判断自己是少数——螺旋。
她与库兰互补得几乎严丝合缝:库兰给的是一笔理性的账(声誉效用),她给的是那笔账所依据的读数从哪来——很大程度上来自媒体,因为媒体是多数人判断"大家怎么想"的主要窗口。这也是本理论在传播学里被引用最多的一条通道。
诚实附注两点:一,她的实证支持并不一致,后续研究发现"害怕孤立"的效应存在但常常偏弱,且高度依赖议题与文化;二,她本人在纳粹时期的从业经历于九十年代初被披露后,在学界引发过持久争议。理论的分量与提出者的历史是两回事,但两者都不该被略去。
政治学家迈克尔·苏克-杨·邱(Michael Suk-Young Chwe)在《理性仪式:文化、协调与共同知识》里指出了库兰框架里一个必须补上的零件。
光是"人人私下都反对"还不够,甚至"人人都知道人人私下都反对"也不够。要让人真的动起来,需要的是共同知识(common knowledge)——我知道你知道,我还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一直递归下去。因为我要站出来,不只需要相信你也反对,还需要相信你相信我会站出来。
由此他解释了一件看似浪费的事:为什么各种社会都要搞公开的、所有人同时在场的仪式——阅兵、集会、加冕、超级碗那种天价广告。它们的功能不是传递信息(信息大家早就有了),而是一次性地把信息变成共同知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
这条给出本篇最实用的一个推断:严厉的审查制度盯的从来不是私下议论,是"公开的、所有人同时看见的那一刻"——因为改变局面的不是有多少人知道,是有多少人知道别人也知道。第五节案例 02 就是这一刻被电视直播出去的现场。
库兰本人与法学家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在《斯坦福法律评论》上合写了一篇长文,把这套机制接到了风险监管上,提出可得性级联(availability cascades)。
机制是两股力量的合流:一是可得性启发式——一件事越容易被想起来(因为报道多、画面强),越被认为常见;二是声誉压力——当某种担忧成了公开的正确姿态,公开质疑它就要付代价,于是质疑者闭嘴,担忧看起来更加一致。两股力量互相喂养,一件小概率的事可以在几个月里变成全民恐慌,并催出与实际风险严重不成比例的立法。
这一篇的分量在于它把理论从"解释专制社会为何稳定"拓宽到了自由社会里的公共议题——那里没有秘密警察,声誉的代价照样能让大量人闭嘴。偏好伪装不需要极权,只需要一个足够热闹的舆论场。与 №063 是同一族机制的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