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末的美国学界正在打一场难看的仗。一边是刚刚兴起的社会生物学,主张人的行为最终要用基因的利益来解释;另一边是文化人类学的主流,主张文化是一个自成一体的领域,生物学在这里没有发言权。双方几乎不共用一个词汇表。
两位加州的生态学家罗伯特·博伊德(Robert Boyd)与彼得·里彻森(Peter J. Richerson)选了第三条路。他们的出发点是一个几乎不带立场的观察:
人类身上有两套把信息从一代传到下一代的系统。
一套是基因,一套是学——从父母学、从同伴学、从村里最厉害的那个人学。
既然两套都在传信息,两套都会积累变化,那就应该两套都用同一种数学去写。
1985 年,《文化与演化过程》(Culture and the Evolutionary Process)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本书没有讲故事,它讲方程——把种群遗传学那套追踪基因频率如何变化的工具,原封不动地搬去追踪观念、技艺、习俗的频率如何变化。书里定义了几种此前没有对应物的力量:有导向的变异(个体学到之后自己改一点)、有偏的传递(人不是随机地抄,会偏向多数、偏向成功者)、以及文化变异本身受到的自然选择。
这个思路的名字叫双重继承(dual inheritance)。它同时得罪了两边:对社会生物学说"文化不是基因的傀儡,它有自己的动力学";对文化人类学说"但文化也不是自由的,它同样受演化过程约束,而且这些约束可以被写成公式"。
四十年后,这一支已经长成一门有实验、有跨文化数据、有基因组证据的学问。而它最有分量的那句话,恰恰不是关于文化的,是关于个人的——见第三节。
两块材料:一块是理论的骨架,一块是它最锋利的推论。
先做一个思想实验。把你——一个受过完整教育、会算数、懂点化学、身体健康的现代人——空投到亚马逊雨林深处,只给一把刀。周围长满了木薯,当地人靠它活了几千年。你能活下来吗?
不能。因为那种木薯含有氰苷,直接吃会中毒;而当地人用来去毒的办法要刮、要磨、要洗、要静置、要分几天做完好几道工序——那套工序没有任何一步能靠聪明推出来,因为中毒是慢性的,症状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显出来。你观察不到因果,所以你推不出来。
这就是双重继承理论最核心、也最容易被读漏的一句话:
人类的适应力,绝大部分不在个体的智力里,在几百代人筛出来的那一套做法里。
你继承它的方式不是想明白,是照抄。
由此长出三个反直觉的判断,值得当场校准。
第一,照抄的忠实度,比理解的深度更要紧。累积文化能不断加高的前提,是每一代传下去的时候损耗足够小。如果每个人都要"想明白了才肯做",那些因果链跨越数年、跨越几代人死亡率的做法就会在第一代人手里被当作迷信删掉——然后这一代人以为自己去掉了糟粕,实际上是去掉了解毒工序。这不是在为盲从辩护。它是在指出一件不舒服的事实:"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用"这句判断的可靠性,取决于因果链有多长。链条越长,这句话越不可信。
第二,它给拉马克平反了一半。№021 里那条铁律——后天获得的东西传不下去——只对基因成立。而在文化这条线上,获得性特征确实可以遗传:我今天学会的一手,明天就能整个传给别人,不必等基因慢慢筛。拉马克错在通道,没错在直觉。人类之所以在几万年里适应了从北极到赤道的所有环境而身体几乎没变,靠的正是这条拉马克式的通道。
第三,文化不只是被基因约束,它还回过头去改写基因。人开始养牛挤奶,是文化;而"成年后还能消化牛奶"这个基因变异,是在养牛之后才被选出来的(案例 01)。人不只是被环境选择,人还在制造那个选择自己的环境。这就是"基因—文化协同演化"这个拗口名字的全部意思。
最后是一句可以随身带走的问句,它比整套理论更常用:
这件事我是想出来的,还是抄来的?
——如果是抄来的,那么在动手改它之前,先问问它原本压住了什么。
所有哺乳动物断奶后都会关掉分解乳糖的酶。而部分人类成年后仍然开着——这就是乳糖耐受(lactase persistence)。
关键在顺序。考古证据表明,人类开始挤奶、做奶制品,远早于这个变异在人群中变得常见;而基因组研究显示,控制它的位点带有人类基因组中最强的近期正选择信号之一,选择发生在最近几千年内(Bersaglieri 等,2004)。更有说服力的是趋同:欧洲人身上是一个变异,而东非的牧民身上是另外几个各自独立起源的变异(Tishkoff 等,2007)——同一份文化考卷,不同的人群交出了不同的答卷。
诚实补充:2022 年,埃弗谢德等人在《自然》上给这个故事加了一道弯。他们比对了数千件陶器脂质残留与古基因组,发现喝奶本身与选择强度对不上——欧洲人喝了几千年奶,而乳糖耐受长期罕见。他们的解释是:真正扣下扳机的可能是饥荒与疾病——在食物短缺、卫生崩坏的年月里,乳糖不耐带来的腹泻会从"不舒服"变成"致命"。
哥伦比亚亚马逊的图卡诺人(Tukanoan)把苦味木薯当作主食,热量的绝大部分来自它。而这种木薯含有生氰糖苷——处理不当会造成慢性氰化物中毒(甲状腺肿、神经损伤,长期甚至致瘫)。
他们的处理办法长得离谱:刮皮、磨碎、反复洗涤以分离纤维、淀粉与汁液;汁液煮成饮料;而纤维与淀粉还要再静置两天,之后才能烘烤食用。人类学家达娜·迪富尔(Darna Dufour)测过每一道工序之后的氰化物含量——每一步都往下掉,直到降到可以忽略。
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你是那里的人,你能不能省掉中间那道最麻烦的静置?答案是你完全看不出后果——省掉之后当天没事,一个月没事,一年也没有明确症状。伤害是慢性的、累积的、隐蔽的。
中美洲的人吃玉米时会先用草木灰或石灰水处理——这道工序叫碱法处理(nixtamalization)。1974 年,索罗门·卡茨与合作者在《科学》上给出了它的生化解释:碱处理会释放玉米中原本无法被人体利用的烟酸(维生素 B₃),并改善氨基酸的可利用性。
玉米被带回欧洲时,作物过去了,做法没过去。结果写在医学史上:18 至 19 世纪,意大利北部、西班牙、后来还有美国南方,凡是以玉米为主食而不做碱法处理的地方,都爆发了大规模的糙皮病(pellagra)——皮炎、腹泻、痴呆,重者死亡。医生们找了一个多世纪的"玉米毒素",直到二十世纪才弄清:问题不在玉米里有什么,而在缺了一道工序。
1860 年,伯克与威尔斯率领当时装备最精良的探险队穿越澳大利亚。返程途中补给耗尽,他们开始吃当地一种叫 nardoo 的水生蕨类孢子果——这也正是当地亚德鲁万达人(Yandruwandha)的食物之一。
他们吃得越多,越虚弱。1861 年,伯克与威尔斯先后死去。原因后来被指向 nardoo 中含有的硫胺素酶——它会分解体内的维生素 B₁,导致脚气病。而当地人有一整套处理办法(浸泡、淘洗、烘烤),可以让这种酶失活。探险队没有那套办法。
诚实注明:具体死因在史学与医学上仍有讨论——严重营养不良、可能的坏血病与硫胺素缺乏很可能是叠加的。但对比是清楚的:三名幸存者中唯一活下来的约翰·金,是那个最愿意接受当地人帮助、最贴近他们做法的人。
大约一万年前,海平面上升切断了塔斯马尼亚与澳洲大陆的陆桥,岛上人群被隔离在一个数千人的规模上。考古记录显示,此后当地的工具组合变简单了——一些骨器与相关的捕鱼技术从记录中消失。
2004 年,约瑟夫·亨里奇给出了一个漂亮的形式模型:文化传承有损耗,学习者往往不能完全复现最高水平的示范者;人群越小,出现"超过老师"的幸运个体的概率越低,于是技艺会在代际间缓慢下滑。结论听起来像一句箴言:技术的复杂度取决于有多少人在互相学,而不只是取决于谁最聪明。
但这个案例现在处在争论中。2016 年,瓦森、科拉德、科斯格罗夫与勒布鲁克斯在《美国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人口规模并不能解释过去的文化复杂度变化》,指出这类模型的假设可疑、且预测与现有考古与民族志证据不符。亨里奇等人随即回应,瓦森等人再回应(标题是《塔斯马尼亚效应及其他障眼法》)。至今没有定论。
这门学问的问题不在于结论离谱,而在于它的核心类比——"文化像基因一样演化"——从一开始就被质疑,而且质疑者里有分量极重的人。
正确的姿势:把它当一副追问"这东西是被谁筛出来的"的眼镜,而不是一套能判定文化优劣的尺子。它最硬的一课与文明高低无关:
你身上大部分管用的东西,都不是你想出来的;而你觉得没用因而想删掉的东西,有一部分正是别人用命换来的。把这两句同时握住,才既不至于盲从,也不至于自负。
先立边界:第三条有直接的实验依据(声望偏向),第一、四、五条是从这套结构里长出来的判断习惯,第二条借的是一个正在争议中的假说——只取它的提问方式,不取它的结论。
比博伊德与里彻森早四年,遗传学家卢卡·卡瓦利-斯福扎(L. L. Cavalli-Sforza)与马库斯·费尔德曼(Marcus Feldman)出版了《文化传递与演化:一种定量方法》,第一次系统地把种群遗传学的数学借给文化。
他们最有用的贡献是把传递路径拆成三种,而这个拆分至今是整门学问的基本工具:垂直传递(父母→子女)、水平传递(同辈之间)、斜向传递(上一代的非亲属→你,比如老师、师傅、名人)。
为什么这个拆分重要?因为路径决定速度。只靠垂直传递的文化项(口音、宗教归属、饮食禁忌)变化极慢,因为它一代只能传一次,且与基因走同一条管道;而水平与斜向传递的文化项(时尚、口号、新工具、谣言)可以在一代人之内席卷整个人群。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被当作巧合的现象:文化传播与流行病传播共用同一套微分方程——因为它们的结构确实一样。
人类学家威廉·杜尔汉(William H. Durham)在《协同演化:基因、文化与人类多样性》里做了一件很务实的事:他把基因与文化可能发生的关系列成谱系——从两者方向一致(强化),到文化压过基因倾向(对立),再到文化直接改变基因面对的选择压力。
他最有分量的一击是提出文化中介(cultural mediation):决定哪个基因变异有利的,往往是当地的文化价值观本身。同一个"能消化牛奶"的变异,在一个养牛的社会里价值连城,在一个不养牛的社会里毫无意义——基因的适应度不是由自然写的,是由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写的。
这一步把因果箭头正过来了:不是"文化是基因的延伸表型",而是文化经常在给基因出考题。乳糖耐受之所以成为这一支最常被引用的样本,正因为它是这条箭头最干净的一次显影。
认知人类学家丹·斯珀伯(Dan Sperber)在《解释文化:一种自然主义的进路》里提出了这门学问至今最难回答的质疑。
他的论证是:达尔文式框架要成立,需要高保真复制——变异要能被相当准确地传下去,选择才有东西可以作用。但人的心智根本不是复印机。你听一个故事再讲给别人,你不是在复制它,你是在用自己脑中的模型重新造了一遍。按这个标准,文化传递的"突变率"高得离谱。
那么文化为什么还是稳定的?斯珀伯的答案是文化吸引子(cultural attractors):某些版本之所以反复出现,不是因为它们被忠实地抄了下来,而是因为人的心智结构会把各种走样的版本反复拉回到同一个形状——就像把水泼在有坡度的地面上,无论从哪泼,最后都流向同一个洼地。
这不是小分歧,它触到根基:如果稳定主要来自心智的吸引而不是复制的忠实,那么"选择"在文化里就未必是主要力量,达尔文类比也就削掉一大块。两派至今并存,而这场争论正是第六节①条的内容。
理论争到一定程度,需要有人去查账。凯文·拉兰德(Kevin N. Laland)与约翰·奥德林-斯密、肖恩·迈尔斯2010 年在《自然·遗传学评论》上发表《文化如何塑造了人类基因组》,把这件事做成了可查的清单。
结论很硬:人类基因组中带有近期强选择信号的位点里,相当一部分与文化实践直接相关——乳制品与乳糖耐受、农业与淀粉酶基因拷贝数、谷物酿造与酒精代谢、农耕开垦造成的积水环境与抗疟变异。换句话说,我们身体上晚近的这些改动,很多是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造成的。
拉兰德把它接进更大的框架——生态位构建(与奥德林-斯密、费尔德曼 2003 年提出):生物不只被动接受环境的选择,还持续改造环境,从而改写作用在自己后代身上的选择压力。海狸筑坝是这样,人类耕地、驯养、烹饪、造城更是这样。在这个框架里,人类是地球上最极端的生态位构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