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路 / 行为经济学 · 实验经济学
№ 065
LESSON 065 · BEHAVIORAL ECONOMICS
最后通牒博弈
The Ultimatum Game · 人宁可两手空空,也不接受一份侮辱性的好处
- 提出者
- 维尔纳·居特、施密特贝格、施瓦策
- 年份
- 1982
- 领域
- 行为经济学 · 实验经济学 · 社会偏好
- 俗名
- 公平偏好 · 分蛋糕实验
一
缘起 · 一个本该没有悬念的博弈
ORIGIN
1982 年,三位德国经济学家——维尔纳·居特(Werner Güth)、罗尔夫·施密特贝格、贝恩德·施瓦策——设计了一个几乎不能再简单的实验。规则两句话就说完:
给你和另一个人一笔钱。你决定怎么分,他决定要不要。
他说要,就按你分的执行;他说不要,两个人都拿零。
只有一轮,双方互不相识,此后不再见面。
之所以设计它,本来不是为了推翻什么。当时的博弈论刚刚被莱因哈德·泽尔滕的"子博弈完美均衡"武装起来,逆向归纳法在这个游戏上给出的答案干净得像一道算术题:对回应者来说,一分钱也比零钱多,所以任何正数额都该接受;提议者既然知道这一点,就应该只留给对方最小的那一个正数额,自己拿走几乎全部。
换句话说,这个游戏原本被期待成一次确认——用最干净的场景,看理论如何精确落地。
实测结果不是这样。提议者并没有把对方压到底线,平均把三分之一以上让了出去,相当一部分人干脆选了对半分;而回应者也不肯当那台接受任何正数的机器——真的有人把送到手里的钱推回去,让两个人一起归零。理论算得没错,只是人不这么玩。
这篇论文后来被引用了四千多次,几乎不是因为它证明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捅破了一个假设:经济学模型里那个只关心"我最后拿到多少"的人,在实验室里第一次被摆到台面上检验,然后没通过。此后四十年,最后通牒博弈成了行为经济学最常被重做、也最常被误读的一个装置——它是"社会偏好"这一整支文献的起点,也是本篇第六节要花大篇幅讲清界限的原因。
二
原典 · 预测与实测的第一次正面相撞
THE PRIMARY TEXT
两块材料:一块是 1982 年那篇论文本身,一块是此后四十年沉淀下来的稳定事实。
GÜTH, SCHMITTBERGER & SCHWARZE, 1982
博弈的结构。提议者拿到一笔钱 c,提出一个分法;回应者只能二选一——接受(按此分法执行),或拒绝(双方均得零)。一次性,无重复,无声誉。
理论的预测。以逆向归纳求解:回应者面对任何正数额都应接受,故提议者应只让出最小可能的正数额。
实测的结果。受试者是一批经济学专业的学生,钱额在 4 到 10 马克之间;每人先后与不同的伙伴玩两次,以观察经验是否改变行为。
· 提议者平均把约 36.7% 交给了对方——远高于"最小正数额",也低于对半分;
· 相当一部分提议者直接选了对半分;
· 拒绝确实发生:一份 4 马克中给出 1.20 马克(30%)的方案被对方否掉,两人都拿零。
Werner Güth, Rolf Schmittberger & Bernd Schwarze《An Experimental Analysis of Ultimatum Bargaining》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 3(4), 1982, pp.367–388。以上为文意与数据转述,非逐字翻译。
四十年后沉淀下来的三条稳定事实
这个实验被在几十个国家、用各种钱额与形式重做过。在发达工业社会的大学生样本里,三件事高度可重复:
· 提议者的报价集中在 40%–50%。对半分是最常见的单一选择;
· 低于 20% 的报价,大约一半会被拒绝。报价越低,拒绝率越高;
· 提议者预期到了这一点。他们的慷慨中,有一部分不是善意,是算过的——因为被拒的期望损失大于多要那点钱的期望收益。
由此得出这个装置最有价值的一句话:它把"利他"与"怕被报复"这两件长得一样的事,第一次拆成了可以分别测量的东西。(怎么拆——见第五节案例 02。)
综述见 Colin Camerer & Richard Thaler《Anomalies: Ultimatums, Dictators and Manners》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9(2), 1995, pp.209–219;以及 Colin Camerer《Behavioral Game Theory: Experiments in Strategic Interacti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以上为文献共识的概括,具体数值随样本与协议而异。
三
释义 · 那一块钱不是钱,是一句话
PLAIN MEANING
先把拒绝这件事说清楚,因为它是全篇的枢纽。
假设有人对你说:这里有 100 块,我拿 95,你拿 5,要不要?按纯粹的算术,答案毫无疑问——5 块比 0 块多。可绝大多数人会说不要,并且在说不要的那一刻并不觉得自己蠢。为什么?
因为你收到的不是 5 块钱。你收到的是一个关于你值多少的判断,附赠 5 块钱。
拒绝它要花 5 块,而你愿意付这 5 块,把那个判断退回去。
这就是最后通牒博弈真正测到的东西:人不是在最大化自己拿到的绝对数额,而是在最大化某种把"我拿到多少"和"这个分法说明了什么"混在一起的东西。为了让后者不成立,人愿意为前者付钱。
三个容易读错的地方,值得当场校准:
第一,它不是在说"人是慷慨的"。提议者的慷慨里混着两样成分——真的在乎对方,和怕被拒绝所以先出个好价。这两样在数据上长得完全一样。把它们混为一谈,就会得出"人本善"这种既动人又空洞的结论;把它们拆开,才知道该往哪里下手(案例 02 就是那把刀)。
第二,它不是在说"人是非理性的"。拒绝之所以在这个实验里显得反常,只因为实验刻意剥掉了重复与声誉:一次性、匿名、此后不再见面。而在真实生活里,几乎没有一次分配是真正一次性的。一个愿意为公平付钱的人,在重复互动的世界里通常拿得更多——他只是把那套在真实世界里划得来的直觉,带进了一个刻意做成一次性的房间。要问的不是"人为什么这么傻",而是"这套反应是在什么环境里被养出来的"。
第三,"公平"不是一个数,是一套规则。本篇最反直觉的一份证据来自人类学(案例 03):在有些社会里,人们给得比一半还多,而过分大方的报价会被拒绝——因为接受一份大礼意味着背上未来的义务。同一个 60/40,在一个地方是善意,在另一个地方是圈套。
所以这个装置给出的不是一条关于人性的结论,而是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问句:
他为什么宁可两手空空?
——因为在他眼里,接受下来的那样东西,比零更糟。
四
后人之论
LATER INTERPRETATIONS
五
案例
CASE STUDIES
CASE 01
第一次实验:三分之一,和那一份被推回去的钱
1982 · 德国
原始实验的设计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每个受试者要玩两次,与不同的伙伴。研究者想看的是——知道了别人怎么玩之后,人会不会往理论预测的方向靠?
答案是:会靠一点,但靠得很有限。经验并没有把提议者变成教科书里那个只留一分钱的角色。平均让出的份额稳定在三分之一以上,对半分始终是一个常见选择。而那份 4 马克里只给 1.20 马克的方案被拒绝,让两个人各得零——这是经济学史上第一次,一个受试者用自己的钱,给"回应者会接受任何正数额"这条推论投了反对票。
这个案例最该记住的是它的意图与结果的反差:实验本来是为确认理论而设计的,用的是最干净的场景、最没有歧义的规则、还特意让人玩两遍以排除"不懂规则"的可能。正因为它把一切可能的辩解都提前堵掉了,那个不符合预测的结果才无处可躲。
好实验的标志往往不是它测到了什么,而是它事先关掉了多少条退路。
CASE 02
把否决权拿掉:独裁者博弈那一刀
1994 · 美国
提议者的慷慨里,有多少是善意,有多少是怕被拒?这个问题看起来无法回答,直到有人想出一个近乎粗暴的办法:把回应者的否决权直接删掉。
1994 年,福赛思、霍罗威茨、萨文与塞夫顿在《博弈与经济行为》上报告了这个变体——后来被称为独裁者博弈:提议者分钱,对方只能接受,没有任何拒绝的可能。既然对方毫无还手之力,那么此时给出的每一分钱,理论上都只能来自"我在乎他"。
结果是一个漂亮的中间答案:给予大幅下降,但并没有归零。典型报告里,独裁者博弈中平均给出的份额,明显低于最后通牒博弈中的报价,却又稳稳地高于零,同时"给零"的人数比例大幅上升。
这一刀切出了本篇最有用的一个区分:最后通牒里的慷慨,一部分是"我在乎公平",一部分是"我在算被拒的风险"——两者都真实存在,而且可以分别测量。
它同时给出一个可迁移的方法论:要判断一个行为的动机,最有效的往往不是去问,而是去改掉环境里的某一个约束,看它掉多少。但独裁者博弈自己也有一身麻烦,见反例②。
CASE 03
马奇根加人给 26%,拉马莱拉人给一半以上
2000–2005 · 亚马逊、印尼、巴布亚新几内亚
亨里奇在秘鲁马奇根加人中做的这个实验,是本篇最重要的一次校准。平均报价约 26%,而低报价几乎不被拒绝——在十次低报价里只有约一次被否掉。当地人对实验的反应也很说明问题:许多人觉得"他愿意给我多少就多少"这件事根本不值得生气。
随后的十五社会研究把这条谱系铺开了:
· 印尼的拉马莱拉捕鲸人给出的报价超过一半——他们的生计依赖十几人合力猎捕巨型海洋动物,分配大宗猎获是他们生活的核心技术;
· 巴布亚新几内亚的 Au 与 Gnau 人出现了工业社会几乎见不到的现象:过分大方的报价也会被拒绝。在那里,接受一份超额馈赠意味着承认对方居于上位、并背上难以计算的回报义务——拒绝一份大礼,是在拒绝一段关系里的从属位置。
这三组数据放在一起,就把"公平偏好"这个说法本身修正了:人普遍在乎分配意味着什么,但"什么算公平"由他所处的生活方式写成,而不是由人性写成。
更实用的一层:行为差异与该社会的市场融入程度、合作生产规模系统相关。也就是说,那套"该给陌生人一半"的直觉并非天生,它是在需要与陌生人反复打交道的生活里被养出来的。这也意味着:把工业社会大学生的均值当作"人类基准线",是本篇最容易犯、也最贵的错。
CASE 04
看见一份 9:1 的报价时,脑岛亮了
2003 · 普林斯顿
桑菲等人的实验设计有一处很聪明的对照:受试者不只与真人配对,还要与计算机配对,收到同样不公平的分法。如果拒绝纯粹来自"钱太少",那么两种情况应该没有差别。
差别很明显。来自真人的不公平报价,引起的前脑岛激活显著更强;而脑岛激活越强的人,越可能把钱推回去。同时亮起的背侧前额叶则被解读为那个"可这毕竟是钱"的声音。
这个案例的价值不在于"找到了公平的脑区"(那是对影像学的过度解读),而在于它把一个经济学推断变成了一件可以被生理测量的事:拒绝不是冷静算完之后的选择,它带着一层与厌恶同源的身体反应。
而这恰恰让"公平偏好"这个漂亮名字变得可疑——如果驱动它的是厌恶,那它可能既不总是指向正义,也不总能被讲道理劝住。见反例③。
CASE 05
黑猩猩玩不玩这个游戏:一场至今没结论的争吵
2007 与 2013 · 莱普齐希、亚特兰大
如果这套脾气是演化产物,那么我们的近亲应该有点苗头。2007 年,基思·延森与合作者在《科学》上给出的标题斩钉截铁:《黑猩猩在最后通牒博弈中是理性的最大化者》。实验里的黑猩猩提议者倾向于把好处留给自己,而回应者几乎接受任何非零的分配——它们表现得比人更像教科书里的经济人。
六年后,达比·普罗克特与弗兰斯·德瓦尔等人在《美国科学院院刊》上给出了相反的标题:《黑猩猩会玩最后通牒博弈》。他们改用一种更"直观"的代币设计,报告黑猩猩倾向于选择对半分的那一枚代币,与儿童表现相似,并据此主张对不公的厌恶有很长的演化史。
紧接着的批评相当具体:在该实验里回应者接受了 100% 的报价,一次拒绝也没发生;两个物种都未被明确训练过"拒绝"是一个可选项。延森等人随即在同一刊物上回应,标题是《黑猩猩回应者仍然像理性最大化者一样行动》。争论至今没有定论。
把它放在最后,是因为它演示了这个装置最深的一处脆弱:最后通牒博弈能不能测到"公平感",极大地取决于被试是否理解"拒绝"这个动作的含义。对不能被口头告知规则的对象(黑猩猩、幼儿、跨文化受试、乃至语言模型),"没有拒绝"与"不在乎公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而实验往往分不开它们。
一个装置最容易骗人的地方,不是它的结果,是它默认被试和你理解同一套规则。
六
反例与限制
CRITIQUE & LIMITS
这一节格外重要,因为这个实验的名气远大于它的适用范围。前三条批评全部来自实验经济学自己人。
① 赌注够大时,拒绝几乎消失多年来一个被反复宣传的结论是"提高赌注也没用,人照样拒绝"。2011 年,安德森、埃尔塔奇、格尼齐、霍夫曼与李斯特在《美国经济评论》上把这条结论打穿了。他们在印度东北部的村庄里做实验,赌注分四档:20、200、2000、20000 卢比——最高一档相当于当地一个人一年左右的收入。
结果:比例上等价的报价,在高赌注下明显更少被拒绝;随着赌注上升,拒绝率趋近于零。在最高一档里只发生过一次拒绝,而那份报价低于总额的 10%。
这条反例的分量在于它触到了本篇的定价问题:如果公平偏好会被足够大的钱买断,那它在多大程度上是一种"偏好",在多大程度上只是"在便宜的时候才买得起的一种表态"?诚实补充:此前若干高赌注研究(如斯洛尼姆与罗斯在斯洛伐克、卡梅伦在印尼)结论并不一致,这场争论尚未结束。但"赌注完全不影响拒绝"这句流传最广的说法,已经站不住了。
② 实验室里的"公平",有相当一部分是措辞与场景造出来的两组结果特别刺眼。
其一,霍夫曼、麦凯布、沙查特与弗农·史密斯1994 年发现:只要改动实验的说法——把双方称作"卖家与买家"而不是"分钱的两个人",或者让提议权看起来是通过一场小测验挣来的——提议者的报价就会明显下降,而回应者也更愿意接受。同一份分配,换一套说法,公平感就变了。
其二,巴兹利2008 年在《实验经济学》上给独裁者博弈补了一刀:如果在"给对方多少"之外,再允许受试者从对方那里拿走一点,慷慨行为可以被整个逆转。他的结论直白得刺人——独裁者博弈里的给予,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实验这件事本身的产物(受试者在猜实验者想看什么),而不是一份独立于环境存在的对他人处境的关心。李斯特 2007 年在《政治经济学期刊》上的田野证据指向同一方向。
这不否定人有社会偏好,但它说明:那个数值不是一个稳定的常数,而是一个随框架浮动的读数。
③ 拒绝可能不是"追求公平",而是愤怒把这个行为命名为"公平偏好",暗含了一种高尚的解释:人在为一种原则付钱。但证据同样支持一个不那么好看的解释——人在为一口气付钱。桑菲的前脑岛(一个与厌恶、疼痛相关的区域)、皮卢特拉与穆尼汉 1996 年关于愤怒与嫉恨在拒绝中作用的研究,都指向情绪而非原则。
这个区分不是文字游戏,它决定处方:如果拒绝出于原则,那么把道理讲清楚、把程序摆出来就能化解;如果拒绝出于愤怒,那么"讲道理"往往越讲越糟,需要的是先让对方觉得被尊重。同一个观察,两种命名,方向相反的对策。
④ 它测的是一个极窄的场景把这个实验的条件列全,会发现它同时要求五件事:一次性、匿名、对陌生人、金额不大、抽象无背景。真实生活里五条同时成立的分配,几乎不存在。
更麻烦的是样本:绝大多数结论来自 WEIRD 群体(西方、受教育、工业化、富裕、民主国家的大学生),而亨里奇等人的跨文化数据显示,这群人在人类分布里常常处在极端而非中间。案例 03 的十五个社会告诉我们,报价从 26% 到 50% 以上都有,还有社会会拒绝过分大方的报价。
"人会拒绝不公平的报价"这句话是对的,但它的主语,比我们习惯以为的要小得多。
⑤ 最贵的误用:从"人有公平偏好"跳到"所以应当如何分配"这个实验是
描述性的:它告诉你人在某类情境下会怎么做。它
不告诉你什么样的分配是正当的。把"人们觉得不公平"直接当成"这就是不公平",是自然主义谬误换了个新马甲——毕竟同样有实验说明,只要换个说法、给个"挣来的"名分,人们的公平感就会跟着挪动(反例②)。
反方向的误用同样常见:拿这个实验论证
"人是非理性的"。拒绝在一次性匿名的房间里看起来不划算,可在一个有重复、有声誉、有第三方旁观的世界里,一个众所周知"不接受欺压"的人往往拿得更多。
被测出来的不是缺陷,是一套在别处很管用的策略,被搬进了一间刻意做成一次性的屋子。而它对博弈论的真正贡献也在这里:不是证伪了纳什均衡(№022),而是证明了算出均衡之前,你必须先知道人在乎什么——收益矩阵里填的从来不只是钱。
正确的姿势:把它当一台拆分动机的仪器,而不是一份关于人性的判决书。它最硬的一课与善恶无关:
凡是有人宁可两败俱伤,那份方案里就有一样东西比钱更重要——而你多半没把它算进去。找到那样东西是可操作的(它通常是"这个分法说明了我在你眼里算什么");而给它贴上"人性本善"或"人性非理性"的标签,一句也不可操作。
七
相关理论网络
CONNECTIONS
纳什均衡与逆向归纳
Nash Equilibrium / Backward Induction
⚠ 根本对照
这是子博弈完美均衡第一次被现实撞穿的著名现场。但撞穿的不是数学,是
那个被塞进收益矩阵的假设——以为人只在乎自己拿到的绝对数额。
№022
不平等厌恶
Inequity Aversion · Fehr & Schmidt, 1999
⟹ 形式化后裔
把反常写回效用函数的最小改动:加一项"我比别人少"的惩罚与一项"我比别人多"的惩罚。同一组参数覆盖最后通牒、独裁者、公共品与竞争性市场。
强互惠与第三方惩罚
Strong Reciprocity · Bowles & Gintis
⟸ 演化上游
回答"这套脾气从哪来"。人愿意自掏成本惩罚不公——包括与自己无关的不公——而这正是规范得以维持的那一环。
№026
独裁者博弈 / 信任博弈
Dictator Game / Trust Game
↔ 同一实验家族
同一套装置的变体,各拆掉一个约束:删掉否决权测纯粹利他,加上回报环节测信任与互惠。方法论价值在于"改一个约束,看行为掉多少"。
双重权利原则
Dual Entitlement · Kahneman, Knetsch & Thaler, 1986
⟶ 市场化身
同一套公平规则在市场里的样子:因成本上升而涨价被视为可接受,趁需求暴涨而涨价被视为占便宜。雪铲从 15 涨到 20 美元,约八成受访者判为不公平。
亲缘选择与汉密尔顿法则
Kin Selection · Hamilton, 1964
⚖ 边界对照
利他的另一条路。汉密尔顿法则算的是亲属间的账,而这里的受益者是一个此后永不再见的陌生人——rB > C 在这里算不出任何东西。
№056
双重过程理论
Dual-Process Theory
↔ 机制近亲
脑岛与背侧前额叶同时亮起,正是"两套过程一起说话"的现场。但请留意本篇反例③:把拒绝归给情绪,会让"公平偏好"这个名字变得可疑。
№062
机制设计
Mechanism Design
⟶ 处方一侧
如果参与者在乎公平,那么"激励相容"要重算:一个数学上最优却被普遍视为侮辱的方案,会被人用自己的损失投票否掉。
№054
前景理论
Prospect Theory
↔ 同构:都靠参照点
盈亏取决于零点划在哪,公平取决于"我该得多少"划在哪。两处都在说同一件事:
人评估的不是绝对水平,是相对某个基准的偏离。№043
八
致用
APPLICATION
先立边界:第一、二、三条有直接的实验依据(分别来自框架效应、不平等厌恶与双重权利原则);第四、五条是从这个结构里长出来的判断习惯。
谈判:被拒往往不是数字算错,是分法看起来像侮辱
当一个明显对对方有利的方案被拒掉,第一反应不该是"他不理性",而是"这个分法在他眼里说明了什么"。
有实验支撑的两个动作:其一,把程序摆出来——霍夫曼等人的结果表明,同一份分配,若提议权被看作"挣来的"、若双方被框成买卖双方,接受度会明显上升。其二,给出依据而不是只给出数字:报价越像一个从规则推出来的结果,越不像一个居高临下的裁定,越容易被接受。
薪酬与分配:痛点常常在同事拿多少,不在自己拿多少
不平等厌恶的直接落地:人对分配的满意度,大半取决于与身边人的比较,而不是绝对数额。所以"多给一点就能压下不满"经常失效——只要相对位置没变,钱花掉了,气还在。
可操作的方向是把力气从数额挪到规则:一套一致、可解释、事先讲清的加薪与分成规则,比一次金额更大的临时补偿更能买到接受度。另注:保密不是解药。人在信息缺失时会去猜,而猜出来的版本通常比真相更让人愤怒。
定价与涨价:讲成本的故事,别讲机会的故事
双重权利原则给出的现成规则:因成本上升而涨价,人们视为可接受;趁需求暴涨而涨价,人们视为占便宜。大雪之后把雪铲从 15 涨到 20 美元,约八成受访者判定不公平。
这解释了为什么动态定价、演唱会加价、灾后涨价总能引起与经济效率无关的怒火——反对者不是不懂供需,是这类涨价触发了另一条规则。可操作:涨价时把成本变化讲清楚;同时准备好承受那部分"宁可不买"的流失,因为它是可预算的,不是意外。
把"会有人宁可两败俱伤"当成可预算的成本
在设计合同、分成、裁员方案、退出条款时,不要按"对方会接受任何比零好的东西"来做假设。一定比例的人会否决一份对他有利但看起来侮辱的方案,并且真的承担损失。
这一项在设计阶段是可以量化的:多留出来的那点份额,本质上是在买一份成交概率。把它当成保险费,而不是当成软弱。
自省:我此刻是在争取结果,还是在惩罚不公
两件事都正当,但成本结构完全不同。惩罚不公有时非常值得——它维护规范、改变对方以后的行为、也维护自己的边界。有时它只是在花钱买一口气。
三个用来分辨的问句:如果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拒绝了,我还会拒绝吗?(若答案仍是"会",那这更像原则而非表演)这一次惩罚会不会改变对方将来的行为?(若不会,我在买什么)这笔代价是我自己付,还是让别人一起付?最后一问在组织里尤其要紧:以"公平"之名做的对抗,账单常常落在第三方头上。
九
反观三问
THREE QUESTIONS
我最近一次拒绝一份"总比没有好"的东西(一个报价、一次道歉、一份工作、一段和解)——我推回去的究竟是那份东西,还是它附带的那句关于我值多少的判断?
在我给出的分配里(分工、分成、给下属的机会、给家人的时间),有多少慷慨是真的在乎对方,有多少是在算"不这样做会被怎么对待"?如果把对方的否决权拿掉,我会给得少多少?
我认定"这不公平"时用的那把尺子,是从哪里学来的?如果我生在拉马莱拉的捕鲸船上,或生在马奇根加的园圃里,同一个分法我还会同样愤怒吗?
十
延伸阅读
FURTHER READING
-
Werner Güth, Rolf Schmittberger & Bernd Schwarze《An Experimental Analysis of Ultimatum Bargaining》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 3(4), 1982, pp.367–388 — 本篇原典;二十余页,读它是为了看清一个"本该确认理论"的实验如何反过来
-
Colin Camerer & Richard Thaler《Anomalies: Ultimatums, Dictators and Manners》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9(2), 1995, pp.209–219 — 十页综述;最快建立全局认识的一篇,也把独裁者博弈那一刀讲得最清楚
-
Ernst Fehr & Klaus M. Schmidt《A Theory of Fairness, Competition, and Cooperation》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4(3), 1999, pp.817–868 — 不平等厌恶模型;示范"遇到反常时,如何只改最小的那一处"
-
Joseph Henrich et al.《"Economic man" in cross-cultural perspective: Behavioral experiments in 15 small-scale societies》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8(6), 2005, pp.795–815(详版见《Foundations of Human Socialit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本篇最重要的校准文献
-
Alan G. Sanfey, James K. Rilling et al.《The Neural Basis of Economic Decision-Making in the Ultimatum Game》
Science 300(5626), 2003, pp.1755–1758 — 神经经济学开局之一;前脑岛与背侧前额叶同时亮起的那张图
-
Steffen Andersen, Seda Ertaç, Uri Gneezy, Moshe Hoffman & John A. List《Stakes Matter in Ultimatum Game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1(7), 2011, pp.3427–3439 — 最有力的反例;赌注升到一年收入时,拒绝率趋近于零
-
Nicholas Bardsley《Dictator game giving: altruism or artefact?》
Experimental Economics 11(2), 2008, pp.122–133 — 请与上一条并读;允许"拿"之后,慷慨可以被整个逆转
-
Samuel Bowles & Herbert Gintis《A Cooperative Species: Human Reciprocity and Its Evoluti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1 — 强互惠的演化叙事;读时请带着 №056 的那场争论
-
维基百科:Ultimatum game
en.wikipedia.org/wiki/Ultimatum_game — 变体、跨文化数据与神经研究的索引
实验发现一件反常的事,接下来的问题是:能不能不推翻整套经济学,只改一处,就把它装进去?1999 年,苏黎世的恩斯特·费尔与慕尼黑的克劳斯·施密特在《经济学季刊》上给出了最有影响的答卷:不平等厌恶(inequity aversion)。
做法极简:在效用函数里保留"我拿到多少",再加两项惩罚——我比别人少会减效用(且系数较大),我比别人多也会减效用(系数较小)。仅此而已。人依然在最大化效用,只是效用里多了一个参照对象。
这一改的力气很大:同一组参数既能解释最后通牒里的拒绝,也能解释独裁者博弈里的给予、公共品博弈里的合作,还能解释为什么在竞争性市场里这些效应几乎消失——当有很多个提议者抢着报价时,不平等厌恶挡不住竞争,结果重新逼近标准预测。同时期还有另一支路线(如博尔顿与奥肯芬斯 2000)用"相对份额"而非"绝对差额"建模,两者至今并存。
这一步的意义超出本题:它示范了一门学问遇到反常时的成熟处理——不是宣布旧模型全错,而是找出最小的那一处改动,并要求这处改动同时解释一堆此前不相干的现象。费尔与格希特 2002 年在《自然》上的《人类的利他惩罚》(Nature 415, pp.137–140)进一步表明,人愿意自掏成本去惩罚不合作者——即使自己毫无所得。
费尔与施密特描述了人现在是什么样,没有回答人为什么会长成这样。经济学家萨缪尔·鲍尔斯与赫伯特·金迪斯接手了后一问,提出强互惠(strong reciprocity):人有一种倾向,会善待善待自己的人、惩罚不善待自己的人,即便这样做在当下与将来都无利可图、即便没有任何人在看。
他们在《合作的物种》里论证:这套脾气不是文化的装饰,而是演化的产物。人类在漫长的小群体生活中,携带这类倾向的群体在冲突与协作中更占优势,而惩罚不合作者的人正是让规范得以维持的那一环——没有他,搭便车会把公共品吃空(№026)。
诚实注明:强互惠的演化机制至今有争议。它通常要借助群体选择或文化群体选择,而这条路在演化生物学内部争论极烈——正是 №056 里那场"广义适合度 vs 多层次选择"的同一场战争。"人确实会自掏成本惩罚不公"这个观察相当稳固;"它为什么会被选择出来"远没有定论。两句要分开说。
最有力的一记外部修正来自人类学。约瑟夫·亨里奇把最后通牒博弈背进了亚马逊雨林:秘鲁的马奇根加人(Machiguenga)。结果与大学实验室相差极远——平均报价约 26%,而低报价几乎不被拒绝。这不是因为他们更"经济人",而是因为他们的日常生活以家庭为单位、极少与陌生人进行需要谈判的交易,"该给陌生人多少"这条规范在那里几乎不存在。
随后他组织了一场规模罕见的协作:十几位人类学家带着同一套协议,在四大洲十五个小规模社会里做同一个实验(狩猎采集者、游耕者、游牧者、渔民)。结论是:变化范围之大,超过此前全部工业社会研究的总和。而且行为差异与该社会的市场融入程度、合作生产的规模系统相关——越依赖与外人交易、越依赖群体协作的社会,报价越接近对半分。
2010 年,亨里奇与合作者把这一刀捅得更深:一篇题为《世界上最古怪的人》的文章指出,行为科学的绝大多数结论建立在 WEIRD 样本上——西方的、受过教育的、工业化的、富裕的、民主国家的——而这群人在跨文化分布里往往不是中位数,而是极端值。"人类如何如何"这个句式,此后就不再便宜了。
2003 年,普林斯顿的阿兰·桑菲、詹姆斯·里林与乔纳森·科恩等人把回应者放进核磁共振里,看他们收到公平与不公平报价时的脑活动。《科学》上的这篇论文是"神经经济学"最常被引用的开局之一。
结果有两处要紧。其一,不公平的报价显著激活了前脑岛——一个与厌恶、疼痛、生理性反感高度相关的区域;而脑岛激活的强度,可以预测这个人会不会拒绝。其二,同时被激活的还有背侧前额叶——与工作记忆、目标维持、算计相关的区域。
换句话说:面对一份侮辱性的报价,脑子里同时有两套东西在说话——一套说"这让我恶心",一套说"可这毕竟是钱"。拒绝与接受的差别,很大程度上是这两套谁的音量更大。
这与 №062 的分工一脉相承,但请注意本篇第六节③条的反问:如果拒绝的近因是厌恶与愤怒,那么把它称作"公平偏好"就带上了一层美化。同一个动作,读成"追求正义"还是读成"忍不住",给出的处方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