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行为金融的每一次进攻,最后都撞在同一句话上。
你可以拿出一叠证据证明人会犯错——过度自信、损失厌恶、跟风、算不清概率。主流经济学家会点头听完,然后说一句几乎无法反驳的话:
就算大多数人会犯错,那又如何?
只要有一些理性的人,他们就会买进被低估的、卖出被高估的,
把价格纠回去——顺便把犯错的人的钱赚走。
这句话有一个古老的出处。米尔顿·弗里德曼在《实证经济学论文集》(1953)里论证过:那些把价格推离基本面的投机者,按定义就是在高买低卖,因此他们会亏钱、会被淘汰;市场自己就有一台清除非理性的机器。这条论证是效率市场假说(№060)最后一道防线——它甚至不需要假设人人理性,只需要假设逐利者会把可赚的钱赚光。
安德烈·施莱弗(Andrei Shleifer,哈佛)与罗伯特·维什尼(Robert W. Vishny,芝加哥)没有再去证明人不理性。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去问一个此前几乎没人认真问过的、很冷的问题:
那些"会把价格纠回去"的人,究竟是谁?
他们有多少钱?那些钱是谁的?
如果他们暂时亏了,会发生什么?
这三问一提出来,那道防线就漏了。因为答案是:真正在做套利的,是极少数高度专业化的人;他们几乎全部在用别人的钱;而出钱的人只能看见一样东西——最近的业绩。
一个不该省略的细节:写这篇论文的人自己就在管别人的钱。1994 年,维什尼与施莱弗和芝加哥的约瑟夫·拉科尼肖克(Josef Lakonishok)一起创办了一家做价值投资的资产管理公司(LSV)。这不是象牙塔里的推演,是被真实的赎回电话教出来的。
论文的第一段就把话说完了,此后二十页只是在算这一段的后果。
而全篇的发动机是一个机制,他们给它取名绩效驱动的套利(performance-based arbitrage, PBA):
本站在 №060 里用过一个譬喻:效率市场说的不是"地上从来没有一百块钱",而是"钱不会久留,因为你不是唯一低头走路的人"。
套利的限度接着这个譬喻往下讲,而且讲得很不客气:
地上确实有一百块。
但它挂在三米高的地方,你得先借一把梯子;
借梯子的人每隔一小时来看一眼,
如果他觉得你姿势难看,他会当场把梯子抽走——
而他最可能抽走梯子的时刻,
正是那张钞票飘得更高、也更值钱的时刻。
拆开来是三层,第三层才是这篇论文真正的贡献:
第一层:套利需要资本。教科书里的套利是"同时买进卖出、净投入为零、无风险赚差价"。现实里你要付保证金、要借券、要占用信用额度。资本不是无限的,而且它有价格。
第二层:套利有风险。不只是"我可能判断错了"(基本面风险),还有一种更阴险的:我判断对了,但价格可以先往错的方向走得更远、走得更久。德朗等人 1990 年给它起了名字——噪声交易者风险。你赌的不是价值,你赌的是"别人的错误会在我撑得住的时间内被纠正"。
第三层:套利是代理的。这一层是全篇的钥匙。做判断的人和承担后果的人,中间隔着一份合同、一个赎回条款、一张月度净值表。而出资人手里唯一能用的信号——最近亏了多少——恰恰在最该加仓的时候最难看。
于是全篇最该带走的一句话是:
错价越大,机会越好;
而恰恰在那一刻,套利者手里的钱最少。
这句话把效率市场那台自我纠错的机器反接了一次。EMH 默认:偏差越大,纠错的力量越强,所以偏差不会太大。施莱弗与维什尼证明:在极端处,纠错的力量反而减弱——因为纠错者本人正在被清盘。
最后必须立刻补一句校准,否则这一篇会被读反。这套理论的第一推论不是"去抄底",而是"下更小的注"。一个知道自己会被强平的人,理性的做法是事前就把仓位压小。它是一份关于为什么要减杠杆的论证,不是一张"市场是错的所以我能赚钱"的许可证。第六节⑤会把这一点再钉一次。
1907 年,荷兰皇家石油与壳牌运输贸易合并,但两家公司的股票分别在阿姆斯特丹和伦敦继续挂牌。合并章程写死了一件事:两家分享的现金流,永远按 60 : 40 的比例分配。
这意味着一个近乎实验室条件的检验:这两只股票的市值之比,理论上必须恒等于 60 : 40。这里没有基本面风险——分配比例不是估出来的,是写在文件里的。
肯尼斯·弗鲁特(Kenneth Froot)与埃米尔·达博拉(Emil Dabora)在《股价如何受到交易地点的影响?》(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53(2), 1999)里记录了这条比例的实际走势:偏离平价可以达到三成以上,有时溢价,有时折价,而且一挂就是好几年。更妙的一个发现是:当美国市场相对英国市场上涨时,在纽约交易更多的那一只,就相对于另一只上涨——价格跟着钱在哪里跑,而不是跟着现金流跑。
2000 年 3 月 2 日,3Com 把子公司 Palm 分拆上市,只卖出一小部分股份,自己保留约 95%,并公开承诺:几个月后把手里的 Palm 股票分给 3Com 股东,每股 3Com 大约能分到 1.5 股 Palm。
于是有一条硬约束:3Com 的股价,至少应该等于它手里那些 Palm 的价值。而实际上——Palm 首日收于 95.06 美元,3Com 收于 81.81 美元。按 1.5 倍算,3Com 手里的 Palm 就值 144 美元。
把两个数相减:市场给 3Com 剩下的全部业务(包括近十亿美元现金)定的价格是每股约 −63 美元,合计约 −220 亿美元。一家公司的其余部分,被定了一个负价格。
为什么没有人套利(买 3Com、卖空 Palm)?因为 Palm 借不到券,卖空成本高到吃掉全部利润。欧文·拉蒙特(Owen Lamont)与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在《市场会做加减法吗?》(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1(2), 2003)里给出了完整的样本:除 Palm 之外,还有五起同样明确的负估值案例,全部是科技股(UBID、Retek、PFSWeb、Xpedior、Stratos Lightwave)。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的仓位几乎全部是同一类:收敛交易——找到两个应该趋同却暂时分开的价格,做多便宜的那个,做空贵的那个,等它们收窄。价差很薄,于是用极高的杠杆放大。
1998 年 8 月俄罗斯违约之后,发生的事情正是 PBA 那条链条:价差不但没有收窄,反而急剧扩大。净值暴跌,保证金追缴到来,交易对手要求更多抵押品,可平仓的只有那些最流动的仓位——而它们恰恰是当时预期收益最高的仓位。9 月,美联储纽约分行召集十几家华尔街机构,凑出约 36 亿美元接管了这家基金。
施莱弗与维什尼的论文发表于 1997 年 3 月,比这件事早了一年半。他们在论文里写下的每一步——净值下跌、资本外流、被迫在最好的价格上卖出——一年后被逐条演了一遍。
2007 年 8 月的那一周,一大批量化多空股票基金遭遇了它们历史上从未见过的亏损。阿米尔·汉达尼(Amir Khandani)与安德鲁·罗(Andrew W. Lo)在《2007 年 8 月量化基金出了什么事?》里做了复盘:一个标准的量化多空策略,在 8 月 7 日至 9 日三个交易日里回撤约 4%–7%;而 8 月 10 日,它又大幅反弹了回去。
他们的假说是:某个大机构(很可能是一家多策略基金或自营台)因为别的原因——很可能是次贷相关的保证金压力——被迫快速平掉一个大型量化中性组合。这个平仓的价格冲击,砸在所有持有相似仓位的基金账上;他们的止损与去杠杆规则被触发,于是继续卖;于是继续砸。
最值得琢磨的是那次反弹。基本面什么也没有变——三天之内公司没有变差,模型没有变笨。变的只有一件事:谁手里还有钱。
有一类交易叫"基差交易":做多美国国债现券,同时做空对应的国债期货,赚那个极薄的价差。因为价差极薄,它必须靠很高的杠杆放大——回购融资的折扣极低,期货保证金也不高。
2020 年 3 月,疫情冲击到来。期货保证金被上调,回购融资变贵,投资者要现金。于是这类交易被大规模平掉:卖出现券、买回期货。结果是全世界最深、最流动的市场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景象——买卖价差异常扩大,现券与期货、新发券与老券之间的价差反常地拉开。最后是美联储的大规模干预把这个螺旋按了下去。
请注意这里没有任何"非理性"。持有基差交易的人判断得完全正确(那个价差最终确实收敛了),他们只是在融资端被掐断了。
这套理论的麻烦,几乎全部来自同一个源头:它太好用了。
先立边界:本节不构成投资建议。只有第二条是从模型直接推出来的(事前减仓是原论文的正式推论),其余四条是从这套结构里长出来的判断习惯。
布拉德福德·德朗(J. Bradford De Long)、劳伦斯·萨默斯(Lawrence H. Summers)与罗伯特·瓦尔德曼(Robert J. Waldmann)在《金融市场中的噪声交易者风险》(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8(4), 1990, pp.703–738)里,正面拆掉了弗里德曼那条"非理性者会亏光出局"的论证。
他们的模型里有一批"噪声交易者",抱着随机波动的错误信念。关键的一步是:这些信念的波动本身,构成了一种风险。理性套利者即便完全看穿了错价,也不敢重仓——因为在他平仓之前,那些人的情绪可能变得更极端。于是错价可以在完全没有基本面风险的情况下长期存在。
更刺痛人的是模型的第二个结论:噪声交易者因为承担了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份风险,预期收益反而可能更高。他们不但不会被自动淘汰,还可能长期活得比谨慎的人好。
这篇是 1997 年那篇的直接前身(施莱弗是两篇的共同作者)。两者的分工很清楚:1990 年那篇说的是"套利者不敢",1997 年那篇说的是"套利者不能"——前者是风险,后者是资本与代理。
丹尼斯·格罗姆(Denis Gromb)与迪米特里·瓦亚诺斯(Dimitri Vayanos)先做了形式化模型,又在《套利的限度》(Annual Review of Financial Economics 2, 2010, pp.251–275)里把这十几年的文献收成了一张摩擦清单:
资本约束(套利者手里的钱有限)、保证金与融资约束(且它们在坏时候更严)、代理摩擦(出资人与操盘者的分离,即 PBA)、卖空成本与借券约束(案例 02 的主角)、搜寻与参与成本(很多人根本进不了那个市场)。
他们指出这条线正在长成一个更大的纲领:不再是"给效率市场打补丁",而是"金融中介的资产负债表本身就是资产价格的决定因素之一"。谁有钱、谁的钱能撑多久,成了定价方程里的变量。
这一卡也给出了本篇最诚实的一处自陈:理论解释力很强,但对"一个错价能有多大、能持续多久"几乎给不出定量预测。而这恰恰是使用者最想知道的那个数——见反例②。
马库斯·布伦纳梅尔(Markus K. Brunnermeier)与拉斯·佩德森(Lasse Heje Pedersen)在《市场流动性与融资流动性》(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22(6), 2009, pp.2201–2238)里把 PBA 从"一个基金的麻烦"升级成"整个系统的动力学"。
他们的核心洞见是:保证金是顺周期的。价格一跌、波动一起,风控模型就要求更高的保证金;更高的保证金逼交易者减仓;减仓压低价格;价格再跌又推高保证金。市场流动性与融资流动性互为因果,于是形成"流动性螺旋"。
这解释了施莱弗与维什尼没解释的一件事:为什么坏事总是同时发生在所有人身上。不需要有人恐慌,也不需要有人愚蠢——只要大家的融资方式相似,风控规则就会让他们在同一天被迫做同一个动作。
同一个布伦纳梅尔,还写过一篇让这套温情叙事很难堪的论文:科网泡沫期间对冲基金并没有做空高估的股票,而是骑着泡沫走(见反例④)。
达雷尔·达菲(Darrell Duffie)在美国金融学会主席演讲《慢速移动的资本下的资产价格动态》(The Journal of Finance 65(4), 2010)里补上了另一半:就算没有人被强平,资本本身也需要时间才能走到机会所在的地方。
要找到对手方、要募到钱、要开账户、要过风控与合规、要说服投委会——每一步都要时间。于是价格对供需冲击的典型反应不是"瞬间跳到正确水平",而是先剧烈过冲,然后在数周甚至数月里缓慢回复。
这条对整套框架的意义在于:"价格会立刻回到正确水平"这个假设,在现实里连物理上都不成立。它不需要任何人非理性,也不需要任何人被清盘——只需要资本不是瞬移的。
达菲这一卡最适合用来校准期望:错价的修复常常有一个可辨认的形状——猛烈的偏离,缓慢的回归。而绝大多数人的资金期限,撑不完那个"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