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 078 · FINANCE
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
The Black–Scholes–Merton Model · 一份期权的价格里,没有"它会涨还是会跌"
- 提出者
- 布莱克 · 斯科尔斯 · 默顿
- 年份
- 1973
- 领域
- 金融 · 数学 · 风险
- 核心命题
- 不预测方向,只计算复制的成本
一
缘起 · 一个被两家期刊退掉的公式
ORIGIN
期权是一份很老的合约:我付你一笔钱,换来一个权利——将来某一天,我可以按某个约定的价格向你买入(或卖给你)某样东西;到时候我可以用,也可以不用。荷兰的郁金香、大阪的米市、十九世纪的伦敦股票经纪都在做这门生意。麻烦的只有一件事:这份权利到底该值多少钱,几百年里没有人能说清楚。
不是没人试过。1900 年,法国人巴施利耶在他的博士论文里就用随机游走给期权定过价——比爱因斯坦写布朗运动早五年(见 №060),然后被埋了半个世纪。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萨缪尔森一派把它挖出来重做,得到的公式却总要用到一个谁也说不准的数:这只股票将来的预期收益率,还得再拧一个"投资者有多厌恶风险"的旋钮。两个旋钮都靠猜,于是算出来的价格也就只是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猜测。
1969 年,两个在波士顿的人开始琢磨这件事。费希尔·布莱克(1938–1995)是应用数学博士出身,当时在一家咨询公司做事,性格孤僻、极度重视清晰;迈伦·斯科尔斯刚从芝加哥拿到博士到麻省理工任教。他们发现,如果把股票和期权按某个比例组合起来,组合的价值在一瞬间竟然完全不受股价小幅波动的影响——那么按照"不存在无风险的免费午餐"这条铁律,这个组合的回报就只能等于无风险利率。顺着这条线写下方程,那个最讨厌的东西自己消失了:预期收益率不见了,风险偏好也不见了。
他们把论文投给《政治经济学杂志》,连评审都没进就被退了回来;再投《经济学与统计学评论》,又被退。芝加哥的默顿·米勒和尤金·法马读到后认为这东西被低估了,出面向《政治经济学杂志》推荐,稿子才被重新受理,1973 年五六月号刊出。
与此同时,麻省理工的罗伯特·C·默顿用连续时间随机分析给出了另一条更严格的推导路径,并把结论推广得更远。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住:默顿主动推迟了自己论文的发表,为的是让布莱克和斯科尔斯那篇先出来;而"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这个名字,恰恰是他起的。
1973 年 4 月 26 日,就在论文印出来的一个多月前,芝加哥期权交易所(CBOE)开门营业——人类第一个标准化期权的交易所。第一天成交 911 张合约,标的只有 16 只股票,而且只有看涨期权。一个公式和一个市场,在同一个春天出现。199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斯科尔斯与默顿;布莱克已于 1995 年 8 月 30 日因喉癌去世,瑞典皇家科学院在公告中反复提到他的名字。
二
原典 · 一个公式,和一个论证
THE PRIMARY TEXT
这一课的两块地基,一块是那个被印在无数教科书上的公式,另一块是撑住它的那个论证——而真正重要的是后者。
BLACK & SCHOLES, 1973 · 欧式看涨期权的价格
C = S·N(d₁) − K·e−rT·N(d₂)
其中 d₁ = [ ln(S/K) + (r + σ²/2)·T ] / (σ√T), d₂ = d₁ − σ√T,N(·) 为标准正态分布的累积函数。
五个输入:S 当前股价、K 行权价、T 剩余期限、r 无风险利率、σ 波动率。
请注意这里没有什么:没有股票的预期收益率,没有投资者的风险偏好,没有任何关于"它会涨还是会跌"的判断。
两个看法完全相反的人,只要对波动率的估计一致,就必须给出同一个价格。
Fischer Black & Myron Scholes《The Pricing of Options and Corporate Liabilities》,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81(3), May–June 1973, pp.637–654。原文假设:股价服从几何布朗运动、σ 与 r 已知且恒定、无股息、可连续交易、无交易成本与税、可无限借贷与卖空、不存在无风险套利机会。
为什么预期收益率会消失?因为这套推导根本不打算预测未来,它打算造一个赝品。
MERTON, 1973 · 复制与无套利(THE REPLICATION ARGUMENT)
用一定数量的股票加上一笔借贷,可以构造一个组合,只要不断按规则调整持股比例,它在任何时刻的价值变化都与那份期权完全相同。
既然它们的未来收益处处相同,那么在不存在无风险套利的市场里,它们此刻的价格必须相同。
于是定价问题被换成了另一个问题:不是"这份权利值多少",而是"把它复制出来要花多少钱"。
前者需要预测,后者只需要计算。
Robert C. Merton《Theory of Rational Option Pricing》,Bell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Science 4(1), Spring 1973, pp.141–183。以上为其连续时间复制论证的转述,非逐字翻译。二人此前另有一篇实证检验:Black & Scholes《The Valuation of Option Contracts and a Test of Market Efficiency》,Journal of Finance 27(2), 1972, pp.399–417。
三
释义 · 你不是在算命,你是在报价
PLAIN MEANING
假设有人请你卖给他这样一份承诺:一年后,他有权按每股 100 元从你手里买走一股某公司的股票——买不买由他定。今天股价也是 100 元。这份承诺你收多少钱?
直觉的做法是去预测:这家公司明年会不会涨?涨的概率多大?而这条路会把你带进一片沼泽——你的预测和买方的预测必然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价格只能靠讨价还价,而不是靠计算。
布莱克与斯科尔斯换了一条路。他们不问"它会不会涨",他们问:"如果我不得不兑现这个承诺,我该怎么准备?"
答案是:现在就先买一部分股票放着。股价涨,你手上那部分股票也在涨,正好抵掉你将来要赔的;股价跌,你就卖掉一些。涨得越多,你手里就该拿得越满(因为他行权的可能性越大);跌到很深,你就几乎可以清空(因为这份权利多半会作废)。这套"随涨买、随跌卖"的动作,可以把那份承诺一点一点地造出来。而这套动作要花多少钱,是可以算的。
于是期权的价格不再是一个预言,
而是一份制造成本报价。
就像你不需要预测明年的房价,
也能算出盖这栋房子要多少水泥、多少钢筋、多少工。
这就是"预期收益率消失"的全部原因:无论这只股票将来是涨是跌,你都在做同一套动作,涨了多买、跌了多卖,成本一样。它涨得多,你赔得多,但你手里的股票也多;两边相抵,方向不重要了。
方向不重要,那什么重要?——晃得厉害不厉害。股价越是上蹿下跳,你在那套"追涨杀跌"的动作里来回摩擦的损耗就越大,复制的成本就越高。所以五个输入里,四个(股价、行权价、期限、利率)都能在报纸上查到,只有一个查不到:波动率 σ。
这个不对称造就了这套模型最深远的一件后事。既然只有 σ 看不见,那就干脆把公式倒过来用:拿市场上真实成交的期权价格塞回公式,反解出那个 σ——这就是隐含波动率。从此,"这份期权贵不贵"这个含糊的问题,被翻译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能比较的数字。
这一步的意义,可能比公式本身还大:它给了整个行业一门共同语言。交易员之间从此不报价格,报波动率。而这门语言,很快就被用来说出一句模型自己听不懂的话——见案例 03。
四
后人之论
LATER INTERPRETATIONS
五
案例
CASE STUDIES
案例 01
一个公式和一个市场,同一个春天
芝加哥 · 1973
1973 年 4 月 26 日,芝加哥期权交易所开门。第一天成交 911 张合约,标的 16 只股票,只有看涨期权。一个多月后,那篇被两家期刊退过稿的论文才印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少有理论遇得上:布莱克开始向场内交易员出售印好的理论价格表——一张纸,上面是不同股价、不同期限下公式给出的价格,人站在交易池里可以直接查。此后,把公式装进手持计算器的产品也出现了。一个抽象的连续时间随机模型,用几周时间变成了一件可以拿在手上的工具。
这里有一件容易被浪漫化的事需要说清楚:不是这个公式创造了期权市场,而是这个市场恰好在那一刻需要一个公式。标准化交易所刚刚诞生,成千上万份合约需要一个共同的定价参照,否则没人敢做市。一个理论的命运,有相当一部分不取决于它有多对,而取决于它出现的时候,世界是否刚好空着那个位置。如果 CBOE 晚开十年,这可能只是一篇被退过两次稿的论文。
案例 02
理论把市场变成了自己的样子
MacKenzie & Millo · 2003
麦肯齐与米洛做了一件很朴素的事:把 CBOE 早期的成交价与模型价逐年比对。结果是,1973 年前后两者偏离明显,此后偏离持续缩小,到八十年代中期已经相当贴合。
通常的解释是"市场变得更有效率了"。他们提出了另一半解释:模型被印成表、被写进程序、被交易员用作报价的起点、被监管机构用作合规的参照——当足够多的人拿同一把尺子量同一件东西时,被量的东西就会开始像那把尺子。
这是本篇最该带走的一层:在社会系统里,"这个模型准不准"和"这个模型被用得多不多",不是两个独立的问题。物理学的模型不会改变电子的行为,金融学的模型会改变交易员的行为。而它的反面同样成立:一旦大家不再相信它(1987 年 10 月之后),价格立刻停止向它靠拢,并且再也没有回去。被自我实现的东西,也可以被自我瓦解。
案例 03
1987 年 10 月之后,微笑就没有消失过
黑色星期一 · 1987-10-19
模型假设波动率 σ 是一个常数。那么,同一只标的、同一个到期日、只是行权价不同的一排期权,倒推出来的隐含波动率应该完全一样。崩盘之前,大体确实如此。
1987 年 10 月 19 日,美股单日暴跌逾两成。此后,那排数字变成了一条歪斜的曲线:越是深度虚值的看跌期权,隐含波动率越高——也就是说,市场愿意为"崩盘保险"付出远超模型认为合理的价钱。人们管这条曲线叫波动率微笑(在股票指数上更像一条向下的斜坡,也叫偏斜)。它从此成了常态。
鲁宾斯坦 1994 年把这件事系统地写了下来,并指出它的直接含义:市场认为真实世界的极端下跌,比对数正态分布所允许的要多得多。
这是全篇最该记住的一个画面:交易员每天使用一个自己并不相信的公式,并且用这个公式的语言,精确地表达出自己的不相信。微笑不是模型的一个小瑕疵,它是模型最核心假设(波动率恒定、收益服从对数正态)被市场当面驳回的证据——而驳回的方式,恰恰是把它当成一门语言来用。一个工具可以在被证伪之后继续被使用几十年,只要人人都知道它错在哪、并且都用同样的方式修正它。
案例 04
当所有人同时执行同一套复制动作
组合保险 · 1981–1987
复制论证有一个漂亮的推论:既然可以把期权造出来,那就不必买期权了。利兰、奥布赖恩与鲁宾斯坦的公司据此推出"组合保险"——不买看跌期权,而是按模型在市场下跌时卖出股指期货、上涨时买回,把保护自己造出来。
它卖得极好。据当时的估计,采用这类策略的资产在 1986 年已达数百亿美元,到 1987 年秋约八百亿美元量级。
10 月 19 日,这套策略要求所有采用者做同一件事:卖出。而市场正在下跌,于是它们卖得更多,价格跌得更深,于是模型要求它们再卖。1988 年的布雷迪报告认定,组合保险不是崩盘的起因,但是重要的加速器。
模型有一条几乎从不被念出来的假设:
你的交易不会影响价格。对一个人成立,对一千亿美元同时行动的人不成立。
当一个复制策略被足够多的人采用,它所要复制的那个市场,就会被它自己改写。这一条是
№069 套利的限度 最锋利的一次现场演示,也是所有"人人都在用的对冲策略"共同的软肋:它在平静时完美工作,在最需要它的那一天,把所有使用者变成同一个人。
案例 05
把公式倒过来用,倒出了一个"恐慌指数"
VIX · 1993 → 2003 → 至今
1993 年,惠利为芝加哥期权交易所设计了 VIX:拿平价期权的市场价格塞回布莱克-斯科尔斯公式,反解出隐含波动率,得到一个"市场预期未来三十天有多颠簸"的读数。媒体后来管它叫恐慌指数。
2003 年,方法被改写:新的 VIX 不再依赖任何具体的期权定价模型,而是把一整排不同行权价的期权价格加权求和,直接算出市场对未来方差的定价。换句话说,这个指数长大之后,把生它的那个模型丢掉了。
而这套定价语言最终撑起了多大的东西:据国际清算银行统计,2025 年 6 月末全球场外衍生品的名义本金余额约为 846 万亿美元,同比增长 16%;同期总市值约 21.8 万亿美元。(名义本金远大于真实风险敞口,两个数字的差距本身就值得看一眼。)
一个模型最持久的遗产,往往不是它算出的那些价格,而是它逼着所有人共用的那个变量。波动率原本是公式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输入,如今它自己成了可以被交易、被指数化、被写进新闻标题的东西。先有一个不完美的公式让人们能开口讨价还价,然后市场自己长出更好的答案——这几乎是所有工程化学问的成长路径。
六
反例与限制
CRITIQUE & LIMITS
这是本站少有的一课:它的核心假设几乎条条是假的,而它仍然是金融史上最成功的公式。这两件事必须一起说,否则不管是吹捧还是嘲笑,都会说错。
-
① 假设几乎全错,而且错的方向不是随机的。股价并不服从几何布朗运动(真实收益是厚尾的,极端行情远多于对数正态所允许的,见 №024 与 №004);波动率不恒定;利率不恒定;价格会跳空,不会连续;交易有成本、有冲击、有借不到券的时候。把这些假设一条条放松,得到的修正几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模型低估了极端情形下期权的价值。这不是随机的误差,是一个有方向的系统性偏差——而它偏低的地方,恰恰是出事的地方。
-
② 波动率微笑:市场每天都在用模型的语言否证模型。如果 σ 真是常数,隐含波动率就不该随行权价变化。1987 年之后它一直在变(案例 03)。所以今天没有任何一家机构"用布莱克-斯科尔斯定价"——他们用它把价格翻译成波动率,再用一整套修补(局部波动率、随机波动率、带跳跃的模型)去处理那条曲线。公式活下来的方式,是从"答案"降级成"坐标系"。
-
③ 有人认为,它的实际作用被严重高估了。豪格与塔勒布 2011 年发表过一篇火药味十足的论文,标题就是《期权交易员使用(非常)复杂的启发式方法,从不使用布莱克-斯科尔斯-默顿公式》。他们论证:期权做市在公式出现之前就存在,撑住定价的主要是看跌-看涨平价这类静态的、不依赖任何分布假设的无套利关系,而不是需要连续调仓的动态复制;德曼与塔勒布 2005 年另文论证了动态复制在现实中的脆弱。诚实注明:这是一派有力但有争议的意见,随即有同行发表评论文章反驳(Ruffino & Treussard, 2006)。此处不站队,只提醒——一个公式在教科书里的地位,和它在交易台上的地位,可以是两回事。
-
④ 最危险的不是它算错,是它让人觉得风险已经被量过了。动态对冲有一个从不写进公式的前提:我随时可以按接近当前的价格成交。这个前提在平静时成立,在最需要它的那一天消失。1987 年的组合保险(案例 04)、1998 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崩溃、2008 年的连锁去杠杆,机制是同一个:所有人的模型同时要求他们做同一件事,而市场另一边没有人。参见 №038 与 №069。一个能给出小数点后四位的风险数字,会让人把仓位加到只有那个数字准确时才安全的地步。
-
⑤ 它算的是相对价格,不是绝对价格——这是最常见也最贵的误读。模型从不告诉你这只股票值多少,也不告诉你波动率是多少。它说的只是:在给定股价、给定波动率的前提下,这份期权相对于那只股票应该值多少。五个输入里四个能查,唯一一个靠猜的(σ)决定了全部结果,而输出却是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的数字。精确不等于正确——把一个猜测送进一个严密的机器,出来的仍然是那个猜测,只是穿上了西装。这条在 DCF、在信用评级、在一切"输入是估计、输出是精确数字"的模型上原样成立。
还有一条不算反例、但用它的人该知道的事:这套推导的第一步——"不存在无风险的免费午餐"——比后面所有数学都结实。无套利定价在此后半个世纪里长成了整个衍生品理论的骨架,即便布莱克-斯科尔斯的具体分布假设被换掉,那一步也照样站着。被推翻的是它对世界的描摹,不是它的推理方式。
七
相关理论
CONNECTIONS
无套利定价No-Arbitrage Pricing
⟸ 真正的地基
"两样未来收益相同的东西,今天必须同价"——整套推导的第一步,也是唯一没有被后来的实证打倒的一步。它把定价从预测问题变成了会计问题:不需要知道未来,只需要知道复制的成本。此后所有衍生品数学都长在这根骨头上。
中心极限定理与正态分布№024 Central Limit Theorem
⟸ 假设地基,也是最大软肋
"对数收益服从正态"这个假设,来自把价格变动想象成大量独立小冲击的
相加。
而真实市场的冲击既不独立、方差也未必有限——这正是 №024 第五条反例"正态崇拜"点名的那个坑,本篇是它最贵的一次落地。
黑天鹅与厚尾№004 Black Swan
⚠ 尾部对照
波动率微笑说的其实就是一句话:
市场愿意为尾部风险付比模型多得多的钱。它是
№004 在价格上留下的可测量指纹——不是哲学感慨,是一条每天都能读出来的曲线。
效率市场假说№060 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
↔ 同一枚硬币
№060 说"地上的百元钞不会久留",本篇把这句话当作公理用了一次,然后从中挤出了一个精确的价格。
无套利是效率市场最有用的操作化形式:它不要求任何人聪明,只要求钱不会白白留在地上。
套利的限度№069 Limits of Arbitrage
⚠ 复制为什么会断
复制论证默认你能连续交易、能借到钱、能扛住浮亏。
№069 讲的正是这三条何时集体失效。
而两篇的时间感恰好相反:本篇假设市场永远接得住你,那篇证明它最接不住的时刻,正是你最需要它的时刻。
自我实现的预言№019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 述行性
麦肯齐的"引擎,而不是照相机"是
№019 在学术理论层面的版本:
一个被广泛使用的模型,会把世界改造得更像它自己。而 1987 年之后的发散提醒我们,这台发动机也可以反着转。
凯利公式№008 Kelly Criterion
⚖ 必须配套的另一半
本篇回答"这份合约值多少钱",
№008 回答"我该押多大"。
只算对第一个问题而押错第二个,照样会破产——1998 年那场著名的崩溃,输的从来不是定价那一半。索普是同时把两件事做对的少数人之一。
希腊字母:Delta / Gamma / VegaThe Greeks
⟹ 直系产物
公式对各个输入求一次导数,就得到"股价动一点我该调多少仓""波动率动一点我赚赔多少"。今天绝大多数机构不用这个公式定价,却每天都在用它的导数管风险。一个模型最长寿的部分,常常不是它的结论,而是它逼出来的那套词汇。
八
致用
APPLICATION
先声明:以下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第一条是这套数学的真实推论,其余四条是从它的历史里提出来的判断习惯——请当方法论借用,不要当定理引用。
-
不确定性上升时,"保留选择权"本身在涨价
这是模型少数几条可以直接搬走的结论:其他条件不变,波动率越高,期权越值钱(正是因为复制它更费劲)。翻译成人话——当前方越是看不清,"暂时不做决定、但保留将来能做的能力"这件事的价值就越高。可逆的选择、可退的合同、留着的现金、没有被专用化的技能,都是这一类。动荡的时候人们本能地想去买确定性,而这条公式说,此时真正在增值的是可选择性(对照 №002)。当然它也提醒了代价的另一半:期权是要花钱买的,而且时间每过一天它就便宜一点——一直保留选择而不行使,同样是在持续付费。
-
先问"复制它要花多少钱",再问"它值多少钱"
全篇最可迁移的一步,是那个换问题的动作:预测未来很难,计算成本相对容易。要不要外包这项服务?——别争论它"值不值",去算自建要花多少人月。要不要买这份保险?——把"会不会出事"放一边,先算自己扛下来需要多少现金储备。凡是一个问题让你陷入"各说各话的预测之争",就试着把它翻译成一个成本问题,很多时候争论会当场结束。
-
找出那个"唯一靠猜的输入"
五个输入四个能查,只有 σ 靠猜,而它决定了全部结果。几乎每个模型都有这样一个位置:DCF 里的永续增长率与折现率、商业计划里的转化率、估值里的"可比公司"、KPI 折算里的那个系数。做法很简单:把那个输入在合理范围内上下拨动,看结论会不会翻号。如果会——那么你真正在下注的是那个猜测,不是这个模型。而报告里那些小数点后两位,此时全是装饰。
-
别把"能对冲"当成"已经对冲"
动态复制的全部前提是:到时候我能交易。任何计划里凡是有"不行的话我就退出/卖掉/换人/再融一轮"这一步的,都要单独追问一句:那一刻,市场/对方/候选人/投资人还在不在?1987 与 2008 的教训完全一样——大家的退出计划是同一条路,而那条路只在没人走的时候是通的。真正的安全边际不是"我有对策",而是"我的对策不依赖别人在那一刻配合我"。
-
注意你正在用的尺子会改变被量的东西
麦肯齐的引擎。凡是被广泛采用的度量,都会开始重塑它所度量的对象:绩效指标、排行榜、信用评分、推荐算法、学校排名。这与 №005 古德哈特定律 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古德哈特讲它如何被扭曲,述行性讲它如何被兑现。用之前先想一遍:如果所有人都照这把尺子行动,世界会变成什么样?那个样子是不是我本来想要的?
九
反观三问
THREE QUESTIONS
我最近做的那个决定,是在预测方向,还是在计算成本?如果我不去猜结果,改问"要让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过得去,需要准备什么",答案会不会完全不同?
我手上那份看起来很严谨的测算,唯一靠猜的那个输入是哪一个?把它上下拨一拨,结论会翻号吗?
我的退路里,有几条是需要别人在那一刻配合我才走得通的?如果所有人在同一天想走同一条退路,它还在吗?
十
延伸阅读
FURTHER READING
-
Fischer Black & Myron Scholes《The Pricing of Options and Corporate Liabilitie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81(3), 1973, pp.637–654 — 原典;被两家期刊退稿之后的那篇,正文比想象中短
-
Robert C. Merton《Theory of Rational Option Pricing》
Bell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Science 4(1), 1973, pp.141–183 — 复制论证的严格版本;今天教科书里的推导多半沿用这一条路
-
Donald MacKenzie《An Engine, Not a Camera: How Financial Models Shape Markets》
MIT Press, 2006 — 本篇最推荐的一本;金融理论如何反过来制造了它所描述的市场(另见 MacKenzie & Millo,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09(1), 2003, pp.107–145)
-
Mark Rubinstein《Implied Binomial Trees》
Journal of Finance 49(3), 1994, pp.771–818 — 波动率微笑的系统记录与第一批修补方案;作者本人正是组合保险的发明者之一
-
Espen Gaarder Haug & Nassim Nicholas Taleb《Option Traders Use (Very) Sophisticated Heuristics, Never the Black–Scholes–Merton Formula》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77(2), 2011, pp.97–106 — 最不客气的一篇批评;读时请连同 Ruffino & Treussard 的反驳评论(Quantitative Finance 6(5), 2006)一起读
-
Emanuel Derman《My Life as a Quant》/《Models.Behaving.Badly》
Wiley, 2004 / Free Press, 2011 — 一个物理学家进华尔街的第一手记述,以及那句该被抄在每张桌上的分辨:理论、模型、直觉是三样不同的东西
-
Edward O. Thorp & Sheen Kassouf《Beat the Market: A Scientific Stock Market System》
Random House, 1967 — 公式发表六年之前的实务版对冲方案;一本被低估的书
-
维基百科:Black–Scholes model
en.wikipedia.org/wiki/Black–Scholes_model — 假设清单、各类推广与修正模型的索引入口
索普是数学家,先用概率击穿了二十一点,又把同一套思路搬进华尔街。1967 年他与卡索夫合著《打败市场》,书里已经写出了一套用股票对冲权证、按比例动态调仓的做法——正是复制论证的实务版本。据其本人后来的叙述,他在六十年代末就掌握了一个与后来的公式等价的定价式,并从 1969 年起把它用在自己的基金里。
他没有发表。他拿它去赚钱了。
这一卡的分量不在优先权之争(那笔账很难算清),而在它给出的对照:一个想法能不能改变世界,取决于它有没有被写下来、被证明、被放到所有人都能用的地方。索普赚到了钱,布莱克他们得到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时代。顺带一提,索普也是把凯利公式(№008)真正用进金融市场的第一批人——本篇管"这份合约值多少",那篇管"押多大",两件事必须一起做。
鲁宾斯坦是伯克利的金融学教授,也是最早把复制论证从"给期权定价"推向"给整个组合上保险"的人。1981 年他与同事利兰、投资顾问奥布赖恩创办 LOR 公司,出售组合保险:不去买真的看跌期权,而是按模型自己动态地买卖股指期货,把那份保护"造"出来。
1987 年 10 月之后,同一个人成了研究崩盘后遗症最重要的学者之一。1994 年他发表《隐含二叉树》,系统记录了一件怪事:崩盘之前,不同行权价倒推出来的隐含波动率大体是平的;崩盘之后,它再也没有平过。
这条人物线本身就是本篇最好的注脚:他先把动态复制卖给了整个市场,那场集体卖出成了崩盘的加速器,而崩盘造出的那道"微笑",又成了他后半生的研究对象。
德曼是理论物理博士,八十年代进高盛,是第一代"宽客"。他与卡尼提出的局部波动率模型,是修补微笑最有影响的尝试之一:既然市场说 σ 不是常数,那就让 σ 随股价与时间变化,再从市场价格反推出这张"波动率曲面"。
但他写过的最要紧的一段话与技术无关。在《模型思维的失败》里他坚持区分三样东西:理论(麦克斯韦方程组那种,它就是那件事本身)、模型(一个类比:把 A 想象成 B)、直觉。金融里没有理论,只有模型。而模型的危险在于,用久了人会忘记那个"想象成"。
他给出的判据很实用:永远说得出你的模型把什么东西比作了什么,以及这个比喻在哪里最先失效。说不出来的人,是在用一个自己不理解的东西下注。
麦肯齐是爱丁堡的社会学家,他问了一个经济学家不太问的问题:这个模型被广泛使用,本身改变了它所描述的那个市场吗?
他与米洛翻查芝加哥期权交易所的历史,得出的结论是肯定的。CBOE 刚开张时,真实成交价与模型价偏离颇大;随着模型被印成表格带上交易池、被装进计算器、被监管与同行当作参照,市场价格逐步向模型收敛——不是因为模型说对了世界原本的样子,而是因为足够多的人开始照着它行动。
他把这类现象叫作述行性(performativity):经济学不只是一台照相机,也是一台引擎。而 1987 年之后,收敛反转成了发散——同一台引擎也可以反着转。这条与 №019 自我实现的预言 是同一台发动机,只是这次被自我实现的,是一个方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