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路 / 语言学 · 符号学 · 结构主义
№ 084
LESSON 084 · LINGUISTICS
结构主义与符号的任意性
The Arbitrariness of the Sign · 意义不是贴上去的标签,是切出来的位置
- 提出者
- 费尔迪南·德·索绪尔
- 年份
- 1916(授课 1907–1911)
- 领域
- 语言学 · 符号学 · 结构主义
- 核心命题
- 价值来自差别,不来自实体
一
缘起 · 一门他不太想开的课
ORIGIN
索绪尔(1857–1913)在日内瓦大学的本职是教梵语和印欧语系历史语言学。1906 年,同事去世,"普通语言学"这门课落到他头上。他前后只开过三轮——1907 年、1908–09 年、1910–11 年——而且开得并不情愿:他写信给友人说,这些问题的现状让他"厌烦",要把它们说清楚,得先把整个学科的地基拆掉重铺一遍。
他要拆的是什么?十九世纪的语言学几乎全部是历史比较语言学:把梵语、希腊语、拉丁语的词摆在一起,追它们如何从共同的祖先分化、某个音如何在某个世纪变成另一个音。这门学问极其成功,索绪尔本人就是其中最耀眼的少年天才(见案例 01)。但它有一个从没被追问过的漏洞:它一直在讲语言怎么"变",却从来没有说清楚,那个正在变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索绪尔给出的答案,把提问的方式整个换掉了。他说:语言不是一份给已经存在的事物贴名字的清单。如果它是清单,那么各语言之间就只是标签不同、清单相同——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语言先切分了那团本来没有分界线的经验,才有了那些看起来天经地义的"事物"。
1913 年 2 月他去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这门课的书稿。三年后,两位从未坐在那间教室里的同事,用学生们的笔记编出了一本书。那本书此后重塑了二十世纪的人文社会科学,而它的署名作者一个字也没有写过。
这句话不是修辞。它同时是本篇最好的一个故事,和第六节第①条的全部内容——一个思想传播最广的形态,往往不是它的原型。
二
原典 · 一条口号,和一条比它狠得多的命题
THE PRIMARY TEXT
先是那条被引用了一百年的:
SAUSSURE, 1916 · 第一原理:符号的任意性
语言符号连接的不是一个事物和一个名称,而是一个概念和一个音响形象。他把前者叫作所指(signifié),后者叫作能指(signifiant)。
"能指与所指的联结是任意的。"——把"姐妹"这个概念与 s-ö-r 这串声音绑在一起,没有任何内在的理由;证据就摆在国界线两边:同一个概念,在边界这头叫 bœuf,在那头叫 Ochs。
第二原理常被跳过而同样要紧:能指是线性的——它在时间里展开,只能一个接一个,不能像图像那样同时铺在几个维度上。语言的很多性质,都是这条限制逼出来的。
Ferdinand de Saussure《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Payot, 1916,第一编第一章。此为核心论证的中译与压缩,非逐字迻录;"任意性"与"线性"为原书明列的两条原理。
如果只记住上面这一条,你会觉得这不过是"名字是约定俗成的"——一句古希腊人就吵过的老话。真正把语言学改成另一门学问的是下面这条。
SAUSSURE, 1916 · 价值与差别
"在语言里只有差别。"而且他立刻加了一句更狠的:一般来说,说"差别"总意味着先有两个正项,差别在它们之间成立;可是在语言里,只有差别,没有正项。
一个词的价值(valeur)不来自它指向的那样东西,来自它在系统中与相邻的词划开的界线。把系统里别的词改掉,这个词的价值随之改变——尽管它的声音、它指的东西,一个也没变。
由此得到那句方法论的总纲:"语言是一种形式,而不是一种实质。"
同上,第二编(共时语言学)论"语言的价值"诸章。英译常作 "in language there are only differences without positive terms"。中文为转述与压缩。
另有三对区分是整本书的骨架,后面反复要用:语言/言语(langue 是社会共有的系统,parole 是个人的具体说话)、共时/历时(synchronie 看某一刻的系统状态,diachronie 看它如何变化)、组合/联想(syntagme 是词在句子里前后的关系,associatif 是它与没有出现在句子里、却因此被排除掉的那些词的关系)。他还顺手预言了一门当时还不存在的学问:研究"符号在社会生活中的生命"的科学,他给它起名叫符号学(sémiologie)。
三
释义 · 不是贴标签,是划边界
PLAIN MEANING
先把最容易读浅的地方顶住。"任意性"不是说"名字是随便起的、你可以改"。恰恰相反:正因为它任意,它才必须靠整个社会的约定撑着,任何个人都改不动一个字——任意与不可更改,在这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而"任意"这两个字真正的分量,要到第二条命题才显出来。既然能指与所指之间没有任何自然的钩子,那么是什么在固定一个词的意义?索绪尔的答案是:没有任何东西在固定它,除了别的词。
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自己身上,在它与旁边那些词之间的那道界线上。
他自己举的例子最好懂:法语的 mouton 既指活着的羊,也指端上桌的羊肉;英语则把这块经验切成两份,sheep 和 mutton。于是在"盘子里那块羊肉"这件事上,mouton 和 mutton 的所指可以完全相同——但它们的价值不同,因为 mutton 旁边站着一个 sheep,而 mouton 旁边什么也没有。同一块现实,被两把不同的刀切开了。
由此得到"语言不是名称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先有一堆界限分明的事物,然后各语言给它们配上各自的标签;而是那团经验本来是连续的,是语言的切分让"事物"有了边界。——一道彩虹有几种颜色,取决于你手里有几个颜色词。
把这个思路从词推到一切东西,就是结构主义:要理解一个要素,不要去问它"是什么",去问它"在这个系统里,与别的要素有什么不同"。身份不由材料决定,由位置决定。索绪尔用两个比喻钉死了这一点——
棋子:一枚马丢了,用一颗纽扣顶上,只要大家同意它按马走,它就是马。马的身份不在木头里,在规则里。
火车:每晚 8 点 25 分从日内瓦开往巴黎的那班快车,即使机车换了、车厢换了、乘务员换了、一个原来的零件都不剩,它仍然是"同一列车"——因为定义它的是它在时刻表这张网里的位置。
这个形状值得记住,因为它此后跨出了语言学:凡是"身份由关系决定,而不由构成材料决定"的地方,这套方法都能用。——它与 №083 那句"智能是一类操作,不是一类物质",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隔了六十年、隔了两个学科。
四
后人之论
LATER INTERPRETATIONS
五
案例
CASE STUDIES
案例 01
他从系统的空缺里,推出了一个没人听见过的音
《论元音》1878 → 赫梯语 1927
1878 年,索绪尔二十出头,还是个学生,发表了《论印欧语元音的原始系统》。他做的事在当时近乎不可思议:他不是去找新的语料,而是盯着已有的元音交替表,发现这张表要成为一个自洽的系统,就必须假设原始印欧语里还存在几个当时任何语言里都没有记录的音。他给它们起了个中性的名字——"响音系数",因为他也说不出它们究竟是什么。
四十九年后,答案自己走了出来。1927 年,波兰语言学家库里洛维奇在刚刚被释读的赫梯语——已知最古老的印欧语文献——里发现,有一个辅音(写作 ḫ)出现的位置,恰好就是索绪尔当年在纸上标出那些空缺的位置。这后来发展成了喉音理论。
这是"从系统推出实体"最干净的一次胜利,而且发生在他提出结构主义之前三十年。它是那套方法的实验室来源:一个要素可以先以"这里必须有一个与其他要素都不同的东西"的形式被知道,而它究竟是什么声音,可以往后再说。——请把它与门捷列夫在周期表里留出的空格放在一起看:真正成熟的系统性理论,能指着一个还没被观察到的位置说"这里有东西"。
案例 02
一本作者从未写过的书
1916 · 巴利与薛施蔼
索绪尔 1913 年去世,没有留下课程书稿。两位日内瓦的同事沙尔·巴利与阿尔贝·薛施蔼决定把它救出来——而他们两人都没有上过那门课。他们能用的材料,是几位学生在三轮课上留下的笔记:每一份都不完整,彼此在若干处互相矛盾,其中最重要的一份来自学生里德林格。
更值得记住的一个细节:他们最终把全书的目录建立在第三轮课的结构上——而那一轮,他们谁也没有听过。1916 年,《普通语言学教程》出版,署名费尔迪南·德·索绪尔。
此后半个世纪,学者们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这本书拆回它的来源。
戈德尔 1957 年的《手稿来源》与恩格勒 1960 年代末起陆续出版的校勘本,逐条比对笔记与成书,显示编者做了大量的取舍、缝合与体系化——那些著名的整齐二分,有一部分是编辑的整齐。
——
这与 №030 是同一个病例:那座金字塔也不是马斯洛画的。一个思想流传最广的版本,往往是最便于传播的那个版本,而不是最接近原意的那个。
案例 03
同一块羊肉,两把不同的刀
mouton / sheep · mutton
索绪尔自己举的这个例子,是理解"价值"最短的一条路。法语 mouton 一词覆盖了英语 sheep(活羊)与 mutton(羊肉)两块地盘。指着盘子里那块肉,法国人说 mouton,英国人说 mutton——所指相同。
但两个词的价值不同。mutton 之所以是 mutton,有一半是因为它旁边站着一个 sheep,两者划了一道界;mouton 旁边没有这道界,所以它占的地盘更大。要说清一个词是什么,你必须同时说清它不是它旁边的哪几个。
这条例子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历史注脚:英语这道界线是
诺曼征服留下的——牲畜由说英语的人饲养(sheep、cow、pig,日耳曼词根),端上桌由说法语的人享用(mutton、beef、pork,法语词根)。
一场十一世纪的政治事件,在词汇系统里切了一刀,一千年后还在。——
系统的切分方式是有来历的,而使用者对此毫无察觉,只会觉得"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是两样东西"。再往前走一步问"这道刀痕会不会反过来影响思维",就是
№068。
案例 04
8 点 25 分那班从日内瓦开出的快车
同一性问题
索绪尔问了一个看似无聊的问题:我们说"每晚 8 点 25 分从日内瓦开往巴黎的那班快车"是同一列车,凭什么?它的机车会换、车厢会换、乘务员会换,几年下来可能一个原来的零件都不剩。
凭的是它在时刻表这张网里的位置。另一个比喻同样好:下棋时丢了一枚马,随手拿一颗纽扣顶上,只要参与者同意它按马的规则走,它就是马。身份不在材料里,在关系里。
这个形状是结构主义最可迁移的部分,也是它最容易被滥用的部分。
可迁移,是因为它在很多地方字面成立:一个岗位、一条产品线、一个机构,几年后人全换了、代码全重写了,我们仍称它为"同一个"——因为它在系统里占着同一个位置。
——请注意它与 №083 的严丝合缝:纽厄尔与西蒙说智能是一类操作而非一类物质,说的正是这句话。而它同时提醒你反过来看一眼:如果那趟车的位置被取消了,即使全部零件原封不动,它也不再是它。
案例 05
1996 年,橘园里翻出了他自己的手稿
《普通语言学札记》2002
1996 年,索绪尔家族日内瓦老宅的橘园里发现了一批他本人手写的稿子,其中最重要的一份,是一部他生前从未发表、题为《语言的双重本质》的未完成著作,另有大量格言体的笔记与备课材料。2002 年由布凯与恩格勒整理出版,题为《普通语言学札记》(英译本 2006 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
它带来的不是推翻,是重新校准:手稿里那个索绪尔,比 1916 年那本书里的更犹豫、更缠绕、更少给出整齐的二分;他对语言中"什么才算一个单位"的追问,比成书版本走得更远也更不安。那些被后人当作口诀背下来的对子(langue/parole、共时/历时),在他自己笔下更像是反复试探的工具,而不是判决。
把案例 02 与这一条合起来看,得到一个关于思想传播的完整病例:一位从不发表的人,被两位没听过课的编者做成了一本教科书,那本教科书塑造了一整个世纪的人文学科;八十年后,他自己的稿子从一间橘园里被翻出来,说的是一套更复杂的话。
——这不是学术八卦。它是一条随身可用的提醒:你正在使用的每一个"经典理论",都经过了一次以"便于传授"为目标的压缩,而压缩掉的往往正是提出者本人最犹豫的地方。
六
反例与限制
CRITIQUE & LIMITS
这一节要拆三样东西:那本书的来历、那条口号的边界、以及那套方法离开语言学之后发生了什么。前两条的批评者大多是这个学派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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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你读到的"索绪尔",有一部分是编辑。《普通语言学教程》由两位未听过课的同事根据学生笔记编成,目录取自他们没听过的第三轮课;戈德尔(1957)与恩格勒(1967 起)的校勘工作显示,成书对笔记做了大量取舍与体系化。
这意味着一件很具体的事:凡是对"索绪尔说过什么"的争论,都必须先回到笔记与手稿,而不能只引那本书。而 1996 年橘园手稿的出土(案例 05)证明,他自己的表述比流传版本更犹豫。——这不削弱那套思想的价值,但它要求引用者少用一点"索绪尔认为"的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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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任意性成立,但不在你以为的那一层,也不是全有全无。本维尼斯特 1939 年指出:任意的是符号与外部事物之间的关系;在使用者的意识里,能指与所指之间的联结是必然的,撕不开。
而索绪尔本人早已留了口子:相对的可论证性——vingt 完全任意,dix-neuf 不是;poire 到 poirier 不是。一门语言里由既有成分组合出来的部分(复合、派生、屈折)恰恰是最大的那部分。正确的表述是"符号大体任意,且任意程度是一条谱系",而不是那句更好记也更错的"语言完全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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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声音与意义之间的关联,比"零"要多——但也没有多到能推翻它。拟声词只是最表层的一层;更结实的是语音象征:柯勒 1929 年用两个生造词(takete 与 baluba,1947 年版改作 maluma)发现受试者压倒性地把尖锐的形状配给前者、圆润的形状配给后者,后来以 bouba/kiki 之名被反复复现。
最有分量的一次是 Blasi 等人 2016 年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跨语言研究:覆盖世界上近三分之二的语言、100 个基础词汇,发现一批持续跨越大陆与语系的声音—意义偏向("舌"倾向带 l 或 u,"圆"倾向带 r,"小"倾向带 i)。
但请把结论的分寸读准:这些是统计偏向,幅度不大,远不足以让人从一个词的声音猜出它的意思。它们把"完全任意"改写成了"大体任意,边缘有系统性的偏向"——这是一次校准,不是一次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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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方法搬出语言学之后,几乎无法被证伪。在音系学里,"这两个音是不是同一个音位"有可操作的判定程序(最小对立对、互补分布)。而在神话、时装、广告、无意识里,"什么算一个单位""哪两项构成对立"的判定权基本回到了分析者手上。
后果是可预期的:任何材料都能被切成一组二元对立,然后宣布找到了"深层结构"。1970 年代起,后结构主义从内部、经验社会科学从外部同时施压。而这一条不只是历史:今天任何"底层逻辑""本质上是一组对立"式的分析,都该被同一把尺子量一量——它有没有给出一个可能出错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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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 把共时切出来,代价是把变化关在了门外。索绪尔主张系统只能在某一时刻的切面上被描述,历时的变化则被处理成从外部落到系统上的事件。而这正好与 №080 相反——语法化研究说:语法本身就是被使用一点点磨出来的,变化不是发生在系统之外,它就是系统的形成方式。
同样的伤口在 langue/parole 这道切割上:把个人的实际说话当作杂质排除掉,就看不见频率、语境与磨损如何反过来重塑系统。用法为本语言学与语料库语言学正是从这一侧回来的。而这道切割被乔姆斯基以"语言能力/语言运用"之名继承并放大(№055),于是同一处争论在二十世纪打了两遍。
补一条方向相反的:这套东西最结实的部分,不是"任意性"这条口号,而是"价值来自差别"这条方法。它在音位学里是字面成立的(一个音位就是一束区别特征),在词汇场、亲属称谓、颜色词、任何一套分类系统里都反复被证实:改动系统里的一项,其余各项的边界会跟着挪动。——这一条至今没有被任何人推翻,而且它不需要那本书是不是索绪尔亲笔写的。
七
相关理论
CONNECTIONS
普遍语法 №055Universal Grammar · 1957/1965
⟶ 直系继承,结论相反
№055的"语言能力/语言运用"几乎是 langue/parole 的翻版,连"研究系统而非杂乱的实际使用"这条方法论都一样。
但两人把那个系统放在了完全不同的地方:索绪尔说它在社会里(是集体约定的产物),乔姆斯基说它在头脑里(是先天装置的产物)。同一把刀,切出两门互不往来的学问。
语言相对论 №068Linguistic Relativity
⟹ 直系下游
"各语言用不同的方式切分同一团经验"这句话,本篇讲到 sheep/mouton 就停住了(
№068)再往前走一步:
这道切痕会不会反过来影响使用者的注意与判断?答案是"会,但幅度以毫秒计"。两篇合起来才完整:一个说语言怎么切世界,一个说这道切口有多深。
语法化 №080Grammaticalization · 1912
⚠ 最该切开的对照
梅耶与索绪尔是同门(都出自法国的印欧语学传统),却走向了相反的两端。
№080说:
语法是被使用磨出来的,实词被磨成虚词、虚词被磨成词缀,变化就是系统的生成方式。这正打在共时优先与 langue/parole 二分最薄的那一处。两篇合看的用处很实在:
问"它现在怎么运作"和问"它怎么变成这样",是两把不同的刀,不能同时握。
物理符号系统假说 №083Physical Symbol System
⟷ 同一个形状,隔了六十年
"8 点 25 分那班车"与"智能不在材料里,在操作里"(
№083)是同一句话的两种说法:
身份由它在关系系统中的位置决定,不由它的构成材料决定。这也是两者共享的软肋——一旦"位置"与"关系"的判定权落回分析者手上,这套说法就会变得什么都能解释。
香农熵 №010Information Entropy · 1948
↔ 同族直觉,不同学问
两边共用同一个直觉:
信息/意义来自"可区分的差别"与"被排除掉的其他可能"。索绪尔的"联想关系"(说出这个词,同时排除了那一批词)与
№010 的选择空间几乎同构,雅各布森的区别特征更是把它数字化了。
但必须切清楚:香农的信息刻意不含意义,索绪尔的价值全是意义。形似不等于同一。
涌现 №041Emergence
↔ 系统性视角
单个符号不携带意义,意义从整张关系网里出来——这与
№041 是同族的主张。
它也共享同族的风险:解释力极强、预测力很弱。"要看整体不要看部件"能让你避免一类错误,但它本身给不出任何一个具体的数。
皮尔斯符号学Peirce's Semiotic · 1860s–1900s
⚔ 平行发源的另一支
与索绪尔几乎同时、互不知情,皮尔斯在美国搭了另一套符号学。关键差别有两处:他的符号是三元的(符号—对象—解释项),而索绪尔的是二元的(能指—所指),外部世界被搁在了系统之外;而且他把"像不像"重新装回了理论——像似符/指示符/规约符三分,任意性只是第三类。今天认知语言学与手语研究里关于像似性的讨论,走的基本是皮尔斯这条线。
区别特征与音系学Distinctive Features · 1930s–
⟹ 最成功的工程化身
"只有差别,没有正项"这句听起来最玄的话,在音系学里被做成了可以填表、可以计算、可以跨语言比较的东西。如果要给这套理论找一份不依赖任何哲学立场的成绩单,就是这一份。它也提示了迁移的条件:只有当"什么算一个单位"能被独立判定时,这套方法才是科学而不是修辞。
八
致用
APPLICATION
先标明分寸:这是一套关于语言与系统的理论,第一、二、三条是它的方法在别处的直接搬用,第四条是一次提问方式的借用,第五条是边界提醒。第六节④讲的正是这类借用最常见的翻车方式——请连着读。
-
命名与定义:说清它不是旁边的哪几个
"价值来自差别"最实在的一次落地。给一个新概念、新岗位、新产品下定义时,人的本能是描述"它是什么"——而这几乎总是产出一段谁都点头、谁都用不上的话。
换个做法:先列出它最容易被混淆的三个邻居,把每一道边界写成一句话("它与 A 的差别是……与 B 的差别是……")。三句话写完,定义自然就有了;三句话写不出来,说明这个东西在系统里其实没有位置。顺带一条推论:改名几乎不改变任何东西——名字是任意的,位置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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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系统:两项之间说不出差别,用户就读不出差别
产品线、套餐档位、职级体系、文档目录、标签体系——这些都是切分系统,而它们的毛病几乎总是同一个:项与项之间的边界在设计者心里清楚,在使用者眼里糊成一片。
两道诊断题:①随便抽两项,我能不能用一句话说出它们的差别?②拿掉其中一项,系统里会缺什么?第二问答不上来的那一项,就是多出来的。档位不是越多越好,是边界越清越好——多出来的那一档,减少的是整个系统的可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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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新语言、进新领域:要学的是切分方式,不是对应表
sheep/mouton 的日常版。初学者背的是"这个词等于中文的哪个词",而真正的门槛在于:那门语言、那个行业,把世界切在了哪里。
可操作:遇到一个新术语,别只问它是什么意思,问它取代了哪个更笼统的说法、它把原来的一块分成了几块。——一个领域的黑话真正难的从来不是词,是它的刀痕;而你什么时候开始能感觉到"这里非得用这个词不可,用旁边那个就不对",什么时候才算真的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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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断时把两个问题分开:它现在怎么运作 / 它怎么变成这样
共时与历时的借用。这两个问题混在一起问,是复盘会上最常见的一种糊涂:一半人在解释历史成因,一半人在描述当前机制,谁也说服不了谁。先分开问,答案会清楚得多。
但请立刻补上 №080 的另一半:不要把历史永远关在门外。现在系统里每一条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规则,通常都是过去某一次真实使用留下的沉淀——想改它之前,先问它当初是为了堵哪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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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底层逻辑其实是一组对立"这类分析
结构主义式过度解读的识别法。任何一堆材料——一场发布会、一部剧、一个组织的文化——都可以被切成若干组二元对立,然后宣布找到了"深层结构"。这种分析读起来极有洞见,因为它永远成立。
一个追问就够:这个结构分析,有没有给出一个可能出错的预言?说得出("如果是这样,那么在 X 情形下应该会看到 Y"),它是一次解释;说不出,它只是一次更漂亮的转述。同一把尺子也适用于本站的每一篇第八节,包括这一节。
九
反观三问
THREE QUESTIONS
我最近一次给什么东西下定义——一个岗位、一个概念、一份计划——我说的是"它是什么",还是"它与旁边那几个的差别在哪"?后者我说得出几条?
我手上的分类系统(产品档位、职级、标签、目录)里,有没有两项谁也说不出它们的差别?如果说不出,它们在使用者眼里其实是同一项吗?
我正在争论的那件事,问的是"它现在怎么运作",还是"它怎么变成这样"?会上有几个人在答另一个问题而不自知?
十
延伸阅读
FURTHER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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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rdinand de Saussure《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Payot, 1916(Bally & Sechehaye 编)— 原典;英译常用两种:Wade Baskin 译 1959、Roy Harris 译 1983。中译本通行为高名凯译《普通语言学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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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rdinand de Saussure《Écrit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Simon Bouquet & Rudolf Engler 编, Gallimard, 2002(英译《Writings in General Linguistics》Oxford UP, 2006)— 本篇最推荐;1996 年橘园手稿,含未完成的《语言的双重本质》,读它才知道 1916 年那本书压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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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Godel《Les sources manuscrites du 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de F. de Saussure》
Droz, 1957 — 把成书拆回学生笔记的奠基工作;另见 Rudolf Engler 的校勘本(Harrassowitz, 1967–1974),逐行对照各份笔记与刊行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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Émile Benveniste《Nature du signe linguistique》
Acta Linguistica 1, 1939, pp.23–29(后收入《Problème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Gallimard, 1966)— 六页,把"任意性"切成两个可分别讨论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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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 Jakobson《Quest for the Essence of Language》
Diogenes 13(51), 1965, pp.21–37 — 把皮尔斯的像似性请回语言学;请与上一条对照读,两篇是对任意性最有分量的两次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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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ián E. Blasi 等《Sound–meaning association biases evidenced across thousands of languages》
PNAS 113(39), 2016, pp.10818–10823 — 覆盖世界近三分之二语言的跨语言检验;读它时请把"统计偏向"与"推翻任意性"分清楚(见第六节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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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athan Culler《Ferdinand de Saussure》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修订版 1986 — 最好的一本入门;篇幅短,且对结构主义如何被搬出语言学、又如何失控写得很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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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Ferdinand de Saussure
en.wikipedia.org/wiki/Ferdinand_de_Saussure — 索引入口;另可参见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Laryngeal theory、Structuralism、Sound symbolism 四个条目
索绪尔说"只有差别",但没说清那些差别长什么样、有几种、怎么数。雅各布森与布拉格学派把它做成了可操作的东西:区别特征。一个音位不是一个不可再分的原子,是一小束二元对立的取值——浊/清、鼻/非鼻、前/后。于是 /p/ 与 /b/ 的差别不再是"听起来不一样",而是一个可以写下来、可以数、可以在几千种语言之间比较的坐标。
这是"价值来自差别"最成功的一次工程化:它让音系学在二十世纪成为语言学里最像自然科学的一支,也直接影响了信息论时代对"最小可区分单位"的理解。
而同一个人,也是任意性最有力的内部批评者。他在《语言本质的探求》(1965)里把皮尔斯的像似性请了回来:语言里能指与所指的关联并不是清一色任意的——veni, vidi, vici 的顺序不能颠倒,因为词序在模仿事件的顺序;比较级往往比原级长(high–higher–highest);复数往往不比单数短。他并不否认任意性是主流,他否认的是"完全任意"这个绝对说法。
本维尼斯特这篇短文只做了一件事,但做得极干净:他指出索绪尔的论证里藏着一次偷换。
索绪尔用来证明任意性的证据是"同一个概念在不同语言里叫法不同"(bœuf / Ochs)。可这条证据比较的是"符号"与"外部世界里那头牛"——而他要证的却是符号内部能指与所指的关系。本维尼斯特说:在一个说法语的人的意识里,"牛"这个概念与那串声音之间的联结不是任意的,是必然的——两者像一张纸的正反面,撕不开、换不掉。真正任意的,是这整个符号与它所指的那个外部事物之间的关系。
这一刀的价值不在推翻,在定位:它把一条含糊的口号切成了两个可以分别讨论的命题。而索绪尔本人其实留了一个口子:他明确讲过相对的可论证性——法语 vingt(二十)完全不可论证,dix-neuf(十九)却是由 dix 和 neuf 造出来的;poirier(梨树)来自 poire(梨)。换句话说,任意性从来不是全有全无,是一条谱系;而语言的很大一部分正是靠"部分不任意"才学得会、记得住。
结构主义走出语言学,靠的不是某次证明,是两个流亡者在纽约同一所学校里碰上了。1942–1946 年,雅各布森与列维-斯特劳斯同在流亡学者创办的自由高等研究院任教,列维-斯特劳斯去听了雅各布森的普通语言学课。
他带走的是那个形状:不要问某一条婚姻规则、某一个神话情节"意味着什么",去问它与系统里其他规则、其他情节的差别。《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把交换与禁忌处理成一套像音系一样的关系系统;《结构人类学》(1958)把神话切成可置换的"神话素"。此后二十年,同一套刀法被巴特用到时装与摔跤上、被拉康用到无意识上("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成为整个法国人文学科的通用语法。
代价见第六节④。一套方法扩散得越远,它能被证伪的部分就越少——在音系学里,"这两个音是不是同一个音位"有一整套实验可以判定;在神话学里,"这两个情节是不是同一个神话素",判定权很大程度上回到了分析者手上。
德里达对索绪尔的处理,是二十世纪哲学里最漂亮的一次"继承即拆解"。他没有反对"意义来自差别",他把这句话认真地推到底:如果一个符号的意义完全来自它与其他符号的差别,那么要确定它的意义,你就得先确定那些符号的意义——而那些又要靠再下一批。意义于是永远差一步才到,永远被推迟。他造了一个词来指这件事:différance(兼有"差异"与"延迟"两义)。
第二刀落在书里的一处自相矛盾。《普通语言学教程》宣称语言学的对象是口语,书写只是外在的、次要的、甚至危险的"衣服";而德里达指出,索绪尔用来讲解系统与差别的例子,一次又一次是书写的例子(字母 t 写成什么样都行,只要与别的字母区别得开——这正是他讲价值时最顺手的模型)。被宣布为次要的东西,实际上在支撑整个论证。德里达把这种偏向叫语音中心主义。
诚实地标一句分寸:这一刀在哲学与文学理论里影响巨大,在经验语言学里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它不是一个可以被数据检验的主张,而是一次对论证内部一致性的检查——这两种批评的性质不同,不该混为一谈。